第255章 窗户边的叔叔阿姨

对面六楼,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窗户,现在开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进去,照亮了窗边的一个影子。

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看着这边。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两栋楼的距离,隔着八年的时光,看着她们。

苏晚的呼吸停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

那张脸,和林念有几分相像。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了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看电视剧。苏晚敲门进去,他头也不抬。

“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对面六号楼602的信息。”

男人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哪户的?”

“六号楼602。”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新搬来的?”

“对。”

男人沉默了几秒,关掉电视剧,转过身来面对她。

“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对面那户,八年前出事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情况。”

男人的表情更奇怪了。

“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女儿看见了。”

“看见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

“看见那个孩子。”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你坐。”

苏晚坐下。

男人回到座位上,点了根烟,抽了几口,才开始说。

“那事过去八年了,”他说,“但小区里的老人都还记得。”

“那个孩子叫林远,八岁,就住对面六楼602。他爸妈都是外地来的,在这边打工。孩子平时放学自己回家,自己写作业,等爸妈下班回来。”

“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他爸妈加班,很晚才回来。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的,就从窗户掉下去了。”

“六楼。掉下来的时候没人看见。等他爸妈回来,孩子已经凉了。”

苏晚沉默着听。

“他爸妈后来怎么样了?”

“搬走了。”男人说,“没过多久就搬走了。那房子一直空着,卖不出去,也没人租。”

“为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说为什么?”

苏晚没说话。

“出事以后,”男人说,“那房子就有点邪门。有几次物业的人去检查,都说听见里面有动静。后来干脆没人敢去了。业主也不管,就那么空着。”

“什么样的动静?”

“小孩哭。”男人说,“半夜的时候,有时候能听见小孩哭。从那个窗户传出来的。”

苏晚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还有,”男人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见过那个窗户后面有人。”

“什么人?”

“一个小孩。就站在窗边,往外看。”

烟灰掉下来,落在桌上。男人随手拂掉。

“不过都是传言,”他说,“谁知道真假。反正我是不信这些的。”

苏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站在窗边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是小孩。

是大人。

从物业出来,苏晚在楼下站了很久。

阳光很好,小区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追逐,笑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

但苏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抬头看向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这一次,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扇窗户,是开着的。

昨天晚上,她看见那个影子的时候,那扇窗户是开着的。窗帘飘动,月光照进去,照亮了窗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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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扇窗户还是开着的。

八年的空房,窗户怎么会开着?

苏晚盯着那扇窗户,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要去看看。

那间屋子。

林念在家睡觉,被苏晚拜托给楼下的老太太临时照看。她不想带女儿去。

六号楼和五号楼格局一样,六楼,没有电梯。苏晚一层一层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在加速。

五楼。六楼。

602的门就在眼前。

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把手上落满了灰。苏晚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门没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开过的声音。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黑暗。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苏晚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没亮。早该断电了。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空的。

什么都没有。客厅空荡荡的,墙壁斑驳,地板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没有家具,没有电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苏晚一间一间看过去。

厨房,空的。卫生间,空的。卧室,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间朝北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

光照进去。

这间屋和她的家格局一样,朝北的窗户,正对着她家。窗帘拉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苏晚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就是她家。六楼,602,那个窗户。从这里看过去,她家的窗户清清楚楚。甚至能看见客厅里那盆绿萝的影子。

她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家。

八年前,有个八岁的男孩,也站在这里,看着外面。

然后他掉下去了。

苏晚低头看脚下。

窗户很矮,只到成人的大腿。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只需要爬上去,就能翻出去。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男孩,站在这里,看着外面。也许是在等爸妈回家。也许只是无聊。

然后他失去了平衡。

或者——

她忽然想起林念的话。

“他说他掉下去了。”

“他说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人看到他。”

苏晚站在窗边,浑身发冷。

那个孩子,死了八年。八年里,他一直站在这里,等着有人看见他。

现在,他看见了她们。

她转身想离开。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手机的光扫过墙壁。

墙上有什么东西。

她停下来,把光对准那面墙。

那是一幅画。

用铅笔画的,画在斑驳的墙皮上。画的是一个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

三个人手拉着手,都在笑。

画的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一家人”

苏晚盯着那幅画,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是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光照向门口。

门口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但她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温度变低了。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就在她身后。

苏晚没有回头。

她慢慢转过身,光照向身后。

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

八岁左右,穿着旧旧的蓝色外套,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他就站在窗边,站在八年前他掉下去的那个位置,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瞳仁。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手机从苏晚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光照向天花板,把整个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那个孩子没有动。

他只是一直看着她。

苏晚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慢慢抬起手。

指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阿姨。”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个孩子继续看着她,继续指着她。

“阿姨,”他说,“你看见我了吗?”

苏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跑出来的。

她只知道她跑下楼,跑出楼道,跑到阳光下,一直跑到差点撞上一棵树。她扶着树大口喘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阳光晒在身上,很暖。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苏女士?”

她抬头。

物业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主,

男人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的六号楼。

“你……去那屋了?”

苏晚点点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

苏晚又点点头。

男人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你会看见。”

“你……你也见过?”

男人摇摇头。

“我没见过。但见过的人不止你一个。”

“还有谁?”

“以前的住户,”男人说,“偶尔也有物业的人。都说见过。但都是远远地看见,在窗户那边。没人像你这样,大白天的,一个人进去。”

苏晚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指着她,问她:“你看见我了吗?”

“他……他想干什么?”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孩子的爸妈,后来也没了。”

苏晚愣住了。

“什么?”

男人压低声音。

“搬走以后没多久。车祸。两口子一起走的。”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有人说,”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是那孩子把他们带走的。”

“带……带走?”

“他想让他们陪他。”男人说,“他一直一个人。他想有人陪他。”

苏晚忽然想起林念的话。

“他说他一个人好久了。他想进来跟我们玩。”

她的心猛地揪紧。

林念。

她转身就跑。

林念还在楼下老太太家。

苏晚冲进去的时候,林念正坐在小板凳上,和老太太一起剥豆子。她抬起头,看见妈妈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妈妈?”

苏晚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妈妈?”

“没事,”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没事,妈妈就是……想你了。”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苏晚放开林念,牵着她的手,跟老太太道了谢,回家。

上楼的时候,林念忽然说:“妈妈,你今天去对面了吗?”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叔叔告诉我的。”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叔叔?”

“那个叔叔。”林念说,“他说妈妈去看他了。他说他好高兴。”

苏晚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念念,那个叔叔……他还说了什么?”

林念歪着头想了想。

“他说他以前也有妈妈。”

苏晚沉默了。

“他说他的妈妈也不要他了。”

苏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还说……”

“说什么?”

林念看着她,眼睛很亮。

“他说他想见妹妹。”

妹妹。

苏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他叫你什么?”

“妹妹。”林念说,“他叫我妹妹。他说我们是亲人。”

苏晚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林念。

林远。

都姓林。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孩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张脸,和林念真的有几分相像。

第三章 林建国

晚上,苏晚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是嘈杂的背景音,麻将声,说话声,电视机的声音。

“喂?”

“妈,是我。”

“小晚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意外,“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念念呢?”

“念念睡了。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苏晚犹豫了一下。

“爸……他有没有跟我说过,他以前有过一个孩子?”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麻将声还在,说话声还在,但母亲的声音消失了。

“妈?”

“……你听谁说的?”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妈,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爸不让我说。”

“妈。”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母亲说,“比认识我还早。他跟那个女人没结婚,那女人怀了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孩子生下来,跟了那女人,再也没联系过。”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母亲说,“听说叫林远。”

苏晚闭上眼睛。

“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母亲说,“你爸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早没消息了。”

苏晚没说话。

“小晚,”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你见到谁了?”

“没有。”苏晚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苏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林远。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从没见过,从不知道,从未听说过的哥哥。

他死在八年前,死在这个城市,死在这栋楼对面的那个窗户里。

小主,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他来找她们了。

半夜,苏晚又醒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阿姨。”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房间里很暗。林念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

但窗边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男孩。

他就站在窗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

“阿姨。”

苏晚想喊,喊不出来。想起身,起不来。她像被钉在床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那个男孩慢慢走近。

一步一步,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在床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很白,白得透明。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阿姨,”他说,“你是我妈妈吗?”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我……我是你妹妹。”

男孩歪了歪头。

“妹妹?”

“你爸爸……也是我爸爸。”苏晚说,“我们是……是一家人。”

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忘记了该怎么笑。

“一家人。”他重复着这个词。

“对,一家人。”

男孩低下头,看着睡在旁边的林念。

“妹妹。”他说,“她是我妹妹。”

“对。”

男孩伸出手,想摸一摸林念的脸。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林念的皮肤时,林念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那个男孩,一点也没有害怕。

“哥哥。”她说。

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叫我什么?”

“哥哥。”林念说,“你是我的哥哥。”

男孩的手垂下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外面好冷。”他说,“好冷好冷。”

苏晚想说什么,但他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往后退。

一步一步,退到窗边。

然后他消失了。

像雾一样,散了。

苏晚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林念也坐起来,揉着眼睛。

“妈妈?”

苏晚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没事,没事,妈妈在。”

窗外,月亮正圆。

第二天,苏晚又去了物业。

“我想查一下,”她说,“八年前那个男孩的墓地。”

男人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查这个干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

“这案子是我经手的,”他说,“当时的一些材料还在。”

他翻开文件夹,找出一张纸。

“墓地是他爸妈买的,在城西的福安园。当时下葬的时候,我去送过。”

他把地址抄给苏晚。

“你……真要去?”

苏晚点点头。

男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孩子,可怜。”

下午,苏晚带着林念去了福安园。

墓地在城西的山坡上,很偏僻,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下来还要走二十分钟。林念一路都很乖,牵着妈妈的手,什么也不问。

墓碑很小,很旧,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爱子林远之墓”

生卒年月:2008年3月—2016年8月。

苏晚站在墓前,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

八岁。

只活了八年。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

林念也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一个男孩的脸。圆圆的,笑着的,和昨天晚上那张苍白的脸完全不一样。

“哥哥。”林念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