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窗户边的叔叔阿姨

风吹过来,很凉。

苏晚站起来,看着墓碑,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两行日期。

“林远,”她说,“我是苏晚。你爸爸……也是我爸爸。”

风吹得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乱。

“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她说,“爸爸从来没说过。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我一定会……”

她说不下去了。

林念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在哭。”

苏晚擦了擦眼睛。

“妈妈没事。”

林念又低下头,看着墓碑。

“哥哥,”她说,“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苏晚愣了一下。

“念念?”

林念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墓碑。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哥哥说,他不想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朝北的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一个男孩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腿,看着外面。

“林远?”

男孩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苍白的,但比之前见到的要清晰一些。眼睛是黑的,但不再是两个黑洞,而是有光在里面。

小主,

“妹妹。”他说。

苏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是夜色,是灯光,是对面那栋楼。从这里可以看见她家的窗户,亮着灯。

“你一直在这里?”

“嗯。”

“八年?”

“嗯。”

“为什么不走?”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走不了。”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掉下去的时候,”他说,“没有人看见我。”

苏晚的心揪紧了。

“我躺在地上,很久很久。血一直流。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动,动不了。我就在那里躺着,看着楼上。”

“看着你的窗户?”

“嗯。”他说,“我一直看着。我想,也许有人会看见我。也许有人会来救我。”

“可是没有人来。”

“没有。”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天亮了,”他说,“后来有人来了。但已经太晚了。我已经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站在那里。”他指着窗户,“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等着有人看见我。”

“可是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他说,“很久很久,都没有人。那个房间空了,没有人住。偶尔有人进来,也都是匆匆忙忙的,没有人往窗户这边看。”

苏晚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八年。

整整八年,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有人看见他。

“后来,”他说,“你们来了。”

“你看见我们了?”

“嗯。”他说,“我看见那个妹妹了。她在窗户那边,看着这边。她看见我了。”

苏晚想起第一天,林念站在楼下,仰着头望着楼上。

那时候她就看见他了。

“她想跟我玩。”他说,“很久没有人想跟我玩了。”

苏晚沉默了。

“可是,”他低下头,“妈妈说,不能吓到妹妹。所以我只在窗户那边看着。”

“你妈妈?”

“嗯。”他抬起头,“我妈妈。她也在这里。”

苏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指着窗外。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对面的窗户里,她家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她。

“那是妈妈。”他说,“我妈妈。”

苏晚看着那个人影,心跳开始加速。

那女人就站在她家的窗户边,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都在。”他说,“只是你们看不见。”

苏晚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从外面按在玻璃上的巨大手印。

那不是他。

那是……

“那是爸爸。”他说,“爸爸也在。”

苏晚的呼吸停了。

“他们……都在?”

“嗯。”他说,“都在。一直都在。”

苏晚看着对面窗户里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也是在这里出的事?”

“嗯。”他说,“他们来接我。路上。”

车祸。

物业的男人说,那孩子的爸妈后来也没了。车祸。一起走的。

“他们也走不了?”

“走不了。”他说,“因为我也走不了。”

苏晚闭上眼睛。

一家三口。都困在这里。困了八年。

“妹妹。”他的声音传来。

苏晚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能帮我们吗?”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林念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暖融融的。

她躺着没动,回忆着那个梦。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梦。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这一次,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扇窗户后面,有三个人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他们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苏晚没有害怕。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也是她的亲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哥哥,是她素未谋面的嫂子,是那个她父亲抛弃的女人。

他们困在这里,八年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男孩的话。

“你能帮我们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做了很多事。

她查资料,问人,上网搜索。她找到了一个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人——一个据说是“阴阳先生”的老头,住在城郊的村子里。

老头姓周,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亮。他听苏晚说完,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是横死的,”他说,“他爸妈也是横死的。横死的人,魂魄困在原地,走不了。”

“那怎么办?”

“得有人送他们。”老头说,“得有人替他们解开心结,让他们愿意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心结?”

老头看着她。

“那孩子的心结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

“没有人看见他。”

老头点点头。

“他死的时候,没人看见他。他等在那里,等人看见他,等了八年。现在他看见你们了,你们看见他了。他的心结,可能已经解了。”

“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他爸妈。”老头说,“他爸妈是因为他才死的。他们放不下他,他也放不下他们。一家三口,互相拴着,谁也走不了。”

“那要怎么办?”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让他们知道,”他说,“他们可以走了。他们可以一起走。”

“怎么让他们知道?”

老头看着她。

“你去看他们。”他说,“你告诉他们。”

苏晚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人去?”

“最好一个人。”老头说,“别带那孩子。那孩子是他们的牵挂,看见她,他们更走不了。”

苏晚点点头。

“还有,”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烧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送他们上路的东西。让他们别怕。”

苏晚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能行吗?”

老头看着她。

“你是那孩子的妹妹,”他说,“血缘亲。他们信你。”

当天晚上,苏晚又去了对面那间空房。

这一次是一个人。她把林念托付给楼下的老太太,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注意安全。”

苏晚走上六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还是那么暗,那么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她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

“林远。”

没有人应。但她知道他在。

“哥哥。”

她感觉到什么。

空气在变化。温度在下降。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她转过身。

窗边站着三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

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像是用月光做成的,半透明,朦朦胧胧。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苏晚,”她说,“我是林建国的女儿。”

那个男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建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忘记了该怎么发声。

“对,”苏晚说,“林建国。他是我爸。”

男人的眼睛垂下去。

女人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苏晚看着他们。

男人的脸和林远很像,眉眼轮廓,一模一样。女人的脸很温柔,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曾经的美丽。

“你们困在这里八年了,”她说,“我知道你们走不了。我也知道你们放不下他。”

她看向林远。

林远站在父母中间,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

“我来送你们走。”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黄纸。

“这是周老先生给的,”她说,“他说烧了这个,你们就可以走了。”

她拿出打火机,点燃那张纸。

火光亮起来,照亮了他们的脸。

他们都看着那火光,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点温暖。

纸很快烧完了,灰烬落在地上,散开。

苏晚抬起头。

他们还在。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还不走?”

林远看着她。

“妹妹,”他说,“你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什么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看看她。”

“谁?”

“妹妹。”他说,“那个妹妹。我想看看她,最后一眼。”

苏晚沉默了。

她想起周老先生的话。

“别带那孩子。那孩子是他们的牵挂,看见她,他们更走不了。”

但她也看见林远的眼睛。

八年了。八年里,他一直站在这里,等着有人看见他。

现在有人看见他了。

现在他想看看那个看见他的人。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

“我去带她来。”

苏晚下楼,回家,把林念从床上抱起来。

林念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

“妈妈?”

“念念,”苏晚的声音很轻,“哥哥想看看你。你去不去?”

林念一下子清醒了。

“哥哥?”

“嗯。”

“去。”

苏晚给她穿上外套,抱着她,又走上六楼。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月光正亮。

他们还在那里。三个人,站在窗边。

林念看见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她从妈妈怀里下来,走过去。

“哥哥。”

林远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在发光。

“妹妹。”

林念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小主,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他脸上。两个孩子,一个活着,一个死了,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哥哥,”林念说,“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林远低下头。

“我在等人看见我。”

“现在有人看见你了。”

“嗯。”

“那你可以走了吗?”

林远看着她,又看看身后的父母。

“我不知道。”

林念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风。

“哥哥,你别怕。”林念说,“我在这里。”

林远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一次真实得多。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八岁男孩该有的笑容。

“妹妹,”他说,“谢谢你。”

林念也笑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下来。

她看向那对夫妻。

那个女人也在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相遇,隔着生死,隔着八年的时光。

“谢谢你。”那女人说,声音很轻很轻。

苏晚点点头。

“嫂子。”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雾一样散开。

林远还拉着林念的手。

“哥哥,”林念说,“你要走了吗?”

“嗯。”

“还会回来吗?”

林远想了想。

“不会了。”

林念低下头。

林远看着她,忽然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玻璃珠。蓝色的,里面有一朵小花。

“给你。”他说。

林念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妹妹,”他说,“要好好的。”

他退到父母身边,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她们。

月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然后他们消失了。

像雾一样,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晚和林念。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苏晚走过去,抱起林念。

林念靠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握着那颗玻璃珠。

“妈妈,”她说,“哥哥走了吗?”

“走了。”

“他会去哪里?”

苏晚想了想。

“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那里有爸爸和妈妈吗?”

“有。”

“那就好。”

林念把玻璃珠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蓝色的光晕开,那朵小花像是真的在发光。

苏晚抱着她,走出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暖融融的。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

他们都在笑。真正的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不再苍白,不再透明,而是有了颜色,有了温度。

林远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转过身,慢慢走远,走进阳光里,消失不见了。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念睡在她旁边,手心里还握着那颗玻璃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

但这一次,她知道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走了。

一家三口,一起走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窗户,很久很久。

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追逐,笑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生活还在继续。

苏晚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林念。

林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妈妈?”

“嗯。”

“哥哥走了吗?”

“走了。”

林念坐起来,揉着眼睛。

“那他还会回来吗?”

苏晚想了想。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去的地方很好,”苏晚说,“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林念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珠,把它举到阳光下。蓝色的光晕开,那朵小花亮晶晶的。

“哥哥给我的。”她说。

苏晚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女儿搂进怀里。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味。

“妈妈。”

“嗯?”

“哥哥说,他会想我们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会想他的。”

林念点点头,靠在妈妈怀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玻璃珠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尾声

一个月后。

苏晚在厨房做饭,林念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

“妈妈,”林念忽然喊,“你看。”

苏晚擦擦手,走出去。

林念举着画给她看。

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有月亮,有星星。

“这是谁?”

“这是妈妈,”林念指着那个大人,又指着两个孩子,“这是我和哥哥。”

苏晚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哥哥也在?”

“嗯。”林念说,“他在看我们。”

苏晚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

但这一次,她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

很模糊,很淡,像是一个孩子的影子。

就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她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阳光,照在窗帘上,暖暖的。

林念继续画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苏晚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铺满一地金黄。

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个窗户边,再也没有人站在外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