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第七个纸人,还站在我面前。
它脸上的墨迹也在融化,可融化的方向和我相反——它的眉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我,越来越像活人。而我的手背,我的脸,我的全身,正在一点一点变白,变薄,变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手了。
那是纸。
祖母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
“乖囡,”她说,“别怕。做纸人比做人轻省,不用受苦,不用遭罪,不用替人担惊受怕。你就站在墙角,等着下一个欠债的人来替你就是了。”
我想说话,可我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我的嘴唇变成了两片薄薄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最后一眼,我看见祖母抱起那堆纸灰,慢慢走到屋外。
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她把纸灰倒进去,火苗舔上来,纸灰化成青烟,飘向腊月二十三的夜空。
那是她的纸灰。
六十七年前第一个替我死去的她。
我一直以为祖母是祖母。
其实她只是第一个纸人。
那天夜里,镇上有鞭炮声。小年嘛,家家户户送灶王爷上天,热热闹闹的。
纸扎铺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路过,看见铺子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棉袄,圆脸,短发,嘴角有颗痣。她在门口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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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扎铺照常营业。替身纸人,随到随烧。请自备生辰八字。”
有人问她:“陈阿婆呢?”
她笑了笑:“回老家了。”
后来那女人就在铺子里住下来,扎纸人,写八字,替人消灾。她的手艺不如陈阿婆好,可扎出来的纸人也像模像样。
有人问她叫什么。
她说叫陈知宜。
可也有人说,有一回夜里路过纸扎铺,看见那女人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个纸人。
她面前还站着七个新扎的纸人。
七个一模一样的,都是陈阿婆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纸扎铺的生意照常做着。
来找她买纸活的人越来越多,都说这年轻女人手艺好,扎的纸人活灵活现,眉眼弯弯的,烧了之后家里就平安了。
她收钱,写八字,烧纸人。一个接一个。
那些人不知道,每一个烧掉的纸人,都在墙角站着。站着等,等哪天轮到它们替的那位主人来还债。
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冻得通红。他说他母亲刚过世,要买一套纸活,要房子,要轿子,还要两个纸人服侍。
她让他进来,给他拿货。
男人站在屋里四处打量,忽然指着墙角问:“那些纸人怎么都不画眼睛?”
她没回答。
男人又问:“你一个人开这铺子?你家里人呢?”
她笑了笑:“都在这儿了。”
男人没听懂,付了钱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她走到墙角,站在那排纸人面前。七个陈阿婆,七个一模一样的老太太,纸糊的身子,空白的脸。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最前面那个纸人脸上,轻轻点了两个眼睛。
那两个眼睛一画上去,纸人活了。
纸糊的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是陈阿婆的笑,皱巴巴的,慈祥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样子。
“乖囡,”纸人说,“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
“还习惯。”
纸人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屋外响起鞭炮声,又是一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