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弦上怨

她告诉自己。

没有。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牧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他唱的那七个音。

4—6—1—3—7—5—2—

她试着把这几个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普通的七个音符。可以是任何一首曲子的片段,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忘不掉那个旋律。

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晚开车去了周牧之给她的地址。

那是城东一片快拆迁的老小区。楼房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下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着电动车,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看见陌生的车子开进来,都抬起头盯着看。

江晚把车停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树下,刚熄火,就看到周牧之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换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比昨晚精神了一点。看见江晚,他点点头,没说别的,直接转身往楼道里走。

“在六楼。”他说,“没电梯。”

楼道很窄,光线昏暗,墙上的涂料翘起一块块的皮。每一层都堆着杂物——纸箱子、旧自行车、腌菜缸。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着油烟和樟脑丸的气息。

爬到六楼的时候,江晚喘了几口气。周牧之站在一扇防盗门前等她,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就是这里。”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微微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江晚愣了一下。

十一月的天气,外面已经冷了,但这屋子里的冷不一样——不是那种干冷,而是某种潮湿的、黏腻的凉意,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没见过阳光的地下室。

“暖气没开?”她问。

周牧之摇摇头:“开了。早上我还特意开着的。”

他走进去,按亮了客厅的灯。

江晚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架钢琴。

它靠墙放着,在东面的窗下。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那架琴的漆面是暗红色的,暗到几乎发黑,琴盖紧紧合着,琴凳端正地摆在前面。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江晚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走进去,站在钢琴前面。

走近了才发现,这架琴比她想象的要旧得多。琴身的漆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上纵横的皱纹。琴键盖的边角镶着铜饰,已经氧化成暗绿色。铜饰上刻着几行德文,字体很古老,弯弯绕绕的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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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stenberg。”周牧之站在她身后说,“艾尔森贝格。十九世纪末的柏林工坊,后来二战的时候就没了。这琴现在很稀少了,全世界可能都剩不下几架。”

江晚伸手想摸琴盖,又停住了。

“可以打开吗?”

周牧之点点头。

她轻轻抬起琴盖。

琴键露出来。

象牙的键面已经泛黄,有些键上还有细小的裂纹。但排列得很整齐,静静地卧在那里,像是等待什么。

江晚看着那些琴键,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它们也在看着她。

“就是这架琴?”她问。

“嗯。”

“你上次来调琴的时候,它有什么异常吗?”

周牧之摇摇头:“没有。就是普通的调琴。低音区的几个弦钮松了,我紧了紧,调了音准。许老师在旁边看着,还给我倒了杯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她人很好。笑起来很温柔。还问我做这行多久了,辛不辛苦。”

江晚看着那架琴,没有说话。

“调完以后,她送我到门口,说明天把钱转给我。”周牧之继续说,“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窗户那里站着,冲我挥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二天早上,她就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

江晚的目光从琴键移到琴身内部。琴弦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根都绷得紧紧的。弦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布,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几个键是不是有问题?”

她指着低音区的一组琴键。那里有三个键,颜色比旁边的稍微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周牧之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他说,“我调过的琴我都记得。这三个键当时是正常的。”

江晚伸出手,轻轻按下一个键。

没有声音。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这个键不响了。”她说。

周牧之的脸色变了。他伸出手,按了按旁边的键——响了。低沉的轰鸣在琴箱里震荡,嗡嗡地很久才停。

他又按那个不响的键。

依然没有声音。

“怎么会……”他喃喃着,蹲下去看琴箱内部。

江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空气。

空气好像变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降下来的冷,而是忽然之间,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门。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

极远。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是钢琴声。

4—6—1—3—7—5—2—

七个音。上行又下行。反反复复。

江晚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等她回过神来,琴声已经消失了。

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周牧之蹲在钢琴前面,正拿手机照琴箱里面,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周先生。”她叫了一声。

周牧之回过头:“怎么了?”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听到了?!”

江晚点点头。

周牧之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不……不可能的……”他喃喃着,“你怎么会听到……你只是刚来……你怎么会……”

他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江晚的手臂。

“你快走!”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你快离开这里!离这架琴远远的!快走!”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拽着江晚就往门口走。江晚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手臂被他攥得生疼。

“周先生!周牧之!”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冷静一点!”

周牧之站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不明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明白……只要听过那个旋律的人……都会……”

他没有说下去。

江晚看着他,心跳得很快。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都会什么?”

周牧之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都会死。”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都会在第七天……死。”

第二章 七日

从周牧之家里出来以后,江晚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老小区发呆。几个老人还在楼下聊天,一只橘猫慢悠悠地穿过空地,钻进一辆三轮车底下不见了。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她的耳边还在回响着那个旋律。

4—6—1—3—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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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个音像长了脚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试着去想别的事——今天下午的预约,明天要交的报表,冰箱里还剩下什么菜——但只要稍微一松神,那几个音符就会又冒出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隐约听到过什么声音。

很模糊,很远,像是楼上邻居在放音乐。她当时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酝酿睡意。

现在想想,那个声音……

是钢琴吗?

江晚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下午有一个预约的咨询,是个中度焦虑的上班族,每周这个时候都会来。她不能缺席。

车子驶出老小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房。

六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旋律又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

下午的咨询进行得很顺利。

那个叫陈宇的年轻人照例提前十分钟到达,照例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照例从工作压力开始讲起。江晚也照例听着,照例适时地点头,照例在合适的时机问出合适的问题。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咨询结束以后,她送陈宇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江医生,下周见。”

“下周见。”

门关上了。

江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她活到下周的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不要这样。不要被那些话影响。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艾尔森贝格 钢琴”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拍卖信息,一篇乐器论坛的帖子,还有一个德国古董琴收藏家的个人网站。她点进去挨个看。

艾尔森贝格工坊,1873年由卡尔·艾尔森贝格创立于柏林。以制作高端家用钢琴闻名,工艺精湛,音色浑厚。二战期间工坊被炸毁,存世钢琴极少,被视为收藏级珍品。

就这些。

没有关于诅咒的记载,没有离奇的传说,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了“钢琴 死亡 第七天”。

这次的结果多了。各种都市传说,各种恐怖故事,各种“真实经历”。但都是零散的,不成系统的,没有任何两条信息指向同一个事件。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也许那个旋律只是巧合,也许周牧之的恐惧只是心理暗示,也许……

电话响了。

是周牧之的号码。

她接起来。

“江医生。”他的声音比昨晚还要沙哑,“您能来一趟医院吗?”

“医院?你怎么了?”

“不是我。”他说,“是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另一个听过那架钢琴的人。”

江晚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这是市二医院的住院部,一栋老旧的八层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很多地方已经发黄发黑。楼道的灯是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都灰扑扑的。

周牧之在住院部门口等她。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脸色还是那么差,眼下的青黑更重了。

“在三楼。”他说,声音闷闷的,“心内科病房。”

他们一起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灯光在头顶嗡嗡地响,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是谁?”江晚问。

“许云意的弟弟。”周牧之说,“许云深。”

江晚愣了一下:“她弟弟?”

“嗯。”周牧之盯着电梯门上那个“3”的数字,慢慢变红,亮起来,“他昨天下午住院的。说是心脏不舒服。”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来,沿着走廊往里走。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看见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312病房。

门虚掩着。周牧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江晚跟在后面。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侧对着门,看不清脸。床边坐着个中年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是我姑姑。”周牧之低声介绍,“许老师的姑姑。”

江晚冲她点点头,目光落回床上。

许云深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很瘦,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像是一层薄薄的纸糊在骨头上。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跳动。

“他怎么样?”江晚问。

许姑姑摇摇头,眼圈又红了:“医生说……不太好。心脏查不出什么问题,可就是越来越弱。跟云意走之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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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的眉头皱着,好像在做噩梦。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她把耳朵凑近一点,隐约听到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