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弦上怨

“不要……不要弹……”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她问。

许姑姑擦了擦眼睛:“前天晚上。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有声音,有钢琴声。我们住的那楼隔音不好,楼上楼下都有人弹琴,我没当回事。可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江晚看了一眼周牧之。他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

“他接触过那架钢琴吗?”她问。

许姑姑愣了一下:“什么钢琴?”

“云意家里的那架。”

“那架老琴?”许姑姑摇摇头,“他很少碰那东西。云意不让人碰,说是古董,怕弄坏了。云深也就小时候弹过几下吧。”

小时候。

江晚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如果只是小时候碰过,应该不至于……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架钢琴现在在哪里?”

许姑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在云意家里吧?”她说,“没人动过。那房子现在还空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想去看看。”江晚说。

许姑姑还没来得及说话,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云深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大得有些吓人,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最后定在江晚脸上。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江晚没说话。

“那个旋律。”他说,嘴唇干裂得一动就渗出血珠,“4—6—1—3—7—5—2—……对不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瞳孔散得很大,黑漆漆的。

“还有五天。”他说。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睡去。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江晚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年轻苍白的脸,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还有五天。

他说。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江晚和周牧之站在住院部门口,冷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吹得人缩脖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水泥地上。

“你相信他说的吗?”周牧之问。

江晚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住院部三楼那排窗户。312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那架钢琴。”她说,“我想现在去看看。”

周牧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许云意的家在城西,一个建成十来年的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电视柜上放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几张风景画。

那架钢琴就在客厅东墙的窗下。

和许云意死的那天一模一样。琴盖开着。

江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周牧之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清晰。

“你上次来的时候,琴盖是开着的吗?”江晚问。

“关着的。”周牧之说,“我调完琴就合上了。”

江晚慢慢走进去,站在钢琴前面。

琴键还是那样,泛黄的象牙,排列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低音区那三个键——和周牧之家里那架琴一样,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

她伸出手,按了按那个不响的键。

没有声音。

再按。

还是没有。

她蹲下来,把头探进琴箱里,用手机照着看了看。

琴弦、弦槌、弦钮,一切都好好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那为什么不响呢?

她直起身,又看了看周围。

琴凳端正地摆在琴前,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经常坐在那里。琴凳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一切都停在她死的那一刻。

江晚忽然想到一件事。

“许云意死的那天晚上,你听到琴声的时候,是几点?”

周牧之想了想:“大概……凌晨两点多。我醒了,就听到那个旋律。响了很久,可能有十分钟。”

凌晨两点多。

她看着那架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成形。

如果周牧之听到的琴声,真的是这架琴发出的。如果这架琴真的会自己响。如果许云意的死,和这架琴真的有关系……

那许云意死的时候,这架琴的琴盖为什么是开着的?

她死前,在弹琴吗?

可周牧之说过,她不会弹琴。

江晚在琴凳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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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放下去。

第一个音。低沉的轰鸣从琴箱里涌出来,震得她的指尖微微发麻。

第二个音。第三个音。她慢慢弹下去,一个一个键地试。那些泛黄的琴键在她指下起落,发出或高或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弹到低音区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三个不响的键。

她看了看旁边那个键,轻轻按下去。

嗡——

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震得琴箱都在微微颤抖。

她松开手,又按了按那三个键。

依然没有声音。

她站起来,正准备转身说什么,忽然愣住了。

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映着什么。

不是她和周牧之的影子。

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面。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手放在琴键上,正慢慢抬起——

江晚猛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钢琴还是那架钢琴。琴凳上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只有她和周牧之两个人。

周牧之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江晚没有回答。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慢慢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窗户。

玻璃上只有她和周牧之的影子。

还有窗外的黑夜。

什么都没有。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没什么。”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江晚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把所有的灯都开着。卧室的、客厅的、走廊的。整个屋子亮得像白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锁反复检查了三遍。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随时可以拨出电话。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一个心理医生,一个每天都和各种恐惧打交道的人,现在被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画面吓得睡不着。

但她就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人。白裙子,长发,低着头,坐在钢琴前面。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然后——

江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4—6—1—3—7—5—2—

很轻。很远。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江晚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

灯灭了。

她明明开着所有的灯,现在却全灭了。窗帘缝里透进一丝路灯的光,把天花板映成暗红色。

那个旋律还在响。

就在耳边。

她僵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旋律停了。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江晚的手指攥紧了被子。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卧室的门开着,门口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脚步声还在靠近。

一下。一下。

江晚死死地盯着门口,瞳孔缩到最小。

门框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显现。

先是白色。裙子的下摆。

然后是垂落的长发。

然后是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苍白。细长。手指微微蜷曲。

她站在那里。就站在门口。

低着头。一动不动。

江晚的嘴唇在发抖。她想喊,想动,想逃。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头。

长发向两边滑落,露出一张脸。

是许云意。

江晚见过她的照片。在许姑姑的手机里,那个笑着的、温柔的年轻女人。

但现在那张脸上没有笑容。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得吓人。瞳孔散开,黑洞洞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江晚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她看见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

还有四天。

江晚猛地坐起来。

灯亮着。所有的灯都亮着。卧室的、客厅的、走廊的。

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门还是锁得好好的。

手机还放在枕头边上。凌晨三点十七分。

梦。

只是一个梦。

江晚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睡衣都浸透了。她靠在床头,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只是一个梦。

她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但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看了看卧室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上。

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

江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从窗外的某个地方传来。

4—6—1—3—7—5—2—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窗外的夜很静。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纹。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直到东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