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直播中断后,我们成了祭品

林薇坐起身,揉了揉僵硬发疼的脖颈,走到门口。雨后的清晨空气凛冽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院中的景象比昨夜清晰许多,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一切都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弃的苍凉。她的目光越过倒塌的后墙,第一次在晨光中看清了那座戏台。

小主,

它比想象中更高大,也更破败。木结构的主体呈现出一种被风雨长久侵蚀后的黑褐色,飞檐翘角多有残缺,雕刻着模糊纹样的梁柱漆皮剥落殆尽。台面离地约一人高,木板缝隙里钻出倔强的杂草。背景的“守旧”(旧时戏台后面的隔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框架,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直直地对着灰白的天空。整座戏台沉默地矗立在荒芜的空地中央,被高大的树木和蔓生的野藤半包围着,晨光在它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几分孤寂和诡异。

周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戏台前不远处,仰头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周老师,”林薇走过去,低声打招呼,“您起得真早。”

周老爷子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混合着审视、回忆,还有一丝林薇看不懂的沉重。“人老了,觉少。”他简单地说,目光又转回戏台,“这台子,比我上次来看时,又破败了不少。”

“您以前来过?”

“很多年前了,”周老爷子含糊道,似乎不愿多谈,“这地方……唉。”

吴震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分镜脚本,脸上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断:“都醒了?赶紧收拾,准备开工!杜鹏!赵伟!别睡了!趁现在光线好,先把戏台的空镜、环境镜头拍了!老陈,你去看看能不能把车弄出来,顺便探探出山的路!”

众人忙碌起来。冷水就着干粮草草解决了早餐,杜鹏和赵伟开始架设设备。电池昨晚用充电宝勉强补充了一些,支撑半天应该问题不大。杜鹏调试着摄影机,镜头对准了那座沉默的戏台。取景器里,朽木、杂草、斑驳的光影构成一幅衰败的画面。他调整着光圈和焦距,嘴里嘟囔着:“这地方,拍出来效果应该不错,有种天然的废墟美学……”

林薇拿着场记板,站在吴震旁边,看着杜鹏开始拍摄。最初的几个镜头很顺利,全景、中景、特写,不同角度的戏台和周围环境被收录进存储卡。只有赵伟偶尔会抬起头,疑惑地四下张望一下,手指搭在录音杆的监听耳机上,但很快又专注于捕捉风声、鸟鸣和环境底噪。

上午的时间在有条不紊的拍摄中流逝。阳光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部分夜间的阴森感,虽然戏台本身依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吴震指挥着拍摄了一些模拟旧时演员上下场、走位的空镜头,让林薇穿上带来的一件素色戏服(为了拍摄需要准备的简易道具),在台下走了几步,作为氛围铺垫。

接近正午时,老陈回来了,裤腿上沾满泥浆,脸色不太好看。“车弄出来了,但前头有段路被昨晚的雨冲垮了,滑坡,土石方量不小,一时半会儿清不出来。得绕路,可绕路的话……”他看了一眼周老爷子,“得往更深的山里走,路况不明,我这心里没底。”

吴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出山的路就这一条?”

“原来是有条近路的,就在戏台后面那片林子里,听说以前是运戏箱的道,”老陈说,“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早就被野草灌木埋了,走不通。”

“那就先不管!”吴震烦躁地一挥手,“抓紧拍!拍完了再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午饭依旧是冷硬的干粮。短暂的休息时,林薇注意到杜鹏独自坐在一旁,反复查看上午拍摄的素材回放,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

“杜鹏,怎么了?素材有问题?”林薇走过去问。

杜鹏像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见是林薇,才勉强笑了笑,笑容有点僵硬:“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眼花。”他快速关掉了摄影机的回放屏幕。

林薇心里疑惑,但没再多问。

下午的拍摄重点是戏台内部的细节,以及一些根据周老爷子提供的资料复原的、简单的仪式性动作(由林薇和周老爷子演示)。周老爷子很配合,讲述了一些关于当地戏曲习俗、戏台供奉规矩的往事,但每每涉及到这座戏台具体的历史,或者老鸦坳村当年的情形,他总是语焉不详,一带而过。

杜鹏拍摄时异常沉默,不像上午那样偶尔还会评价几句光线构图。他举着机器的手似乎格外用力,指节有些发白。有几个镜头,他反复拍了多次,嘴里低声念叨着:“不对……角度不对……”但问他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赵伟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他几次示意暂停录音,摘下耳机用力甩了甩,又戴上,侧耳倾听四周。

“又怎么了?”吴震有些不耐烦。

“吴导,”赵伟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你听……这附近,是不是一直有什么声音?很轻,像……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又像是唱戏的吊嗓子,拖得长长的……”

众人停下动作,凝神细听。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雀的鸣叫。

“哪有什么声音?”吴震没好气地说,“赵伟,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神经过敏了吧?”

小主,

赵伟张了张嘴,看着其他人同样茫然的表情,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傍晚时分,原计划的第一天拍摄勉强完成。吴震看着阴沉下来的天色,决定收工。回到临时驻扎的破屋,众人身心俱疲。老陈用简易炉具烧了点热水,大家泡了面,草草吃完。

夜晚再次降临。山里的夜来得又早又快,黑暗如同浓墨,迅速洇透了天地。唯一的照明是几支强力手电和一台露营灯。昨晚那种莫名的压抑感,随着黑暗的加深,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杜鹏没有像昨晚那样早早休息,而是抱着他的摄影机,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低头盯着漆黑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开关。

“杜鹏,不休息吗?”林薇问。

杜鹏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压低声音说:“林薇,你……你信不信那老太太说的?”

林薇心里一紧:“哪句?”

“‘有脸无影’。”杜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我今天下午……回看一些特写镜头的时候,好像在某个非常短暂的瞬间……看到取景器里……有东西不太对劲。”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杜鹏脸上浮现出困惑和一丝恐惧,“就好像……镜头拍到的画面里,多了一点不该有的……反光?或者……影子?但一闪就没了,我再倒回去看,又什么都没有。机器也没提示有坏点。”

林薇感到后背发凉:“是不是你看错了?或者镜头上有灰?”

“我擦了十几遍!”杜鹏有些激动,随即又克制住,“也许……真是我眼花了。这破地方,磁场可能都不对,影响机器。”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火堆余烬旁闭目养神的周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杜家后生,听我一句劝。那位老人家说的话,宁可信其有。咱们拍片子,犯不着去触那些说不清的忌讳。今晚,过了子时,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开机,也别乱照。”

杜鹏抿着嘴,没吭声,但抱着摄影机的手臂收紧了。

吴震打着哈欠,铺开了自己的睡袋:“行了行了,都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老陈,后半夜你守一下,注意听着点动静。”

老陈应了一声。

林薇躺下,却毫无睡意。杜鹏的话和周老爷子的警告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听着同伴们逐渐响起的鼾声,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一小块漆黑的夜空,心脏在寂静中跳得异常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更沉。山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这种寂静,反而比任何噪声都更让人心悸。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那种极其细微的、丝绸摩擦般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轻轻走动。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不是错觉。

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正从门外……缓缓靠近。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要叫醒身边的人,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只能僵硬地躺着,眼睁睁(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听着那声音停在了破屋的门口。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萦绕。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哼唱。

调子古怪,凄凉,拐着弯,带着一种非人的黏腻感,咿咿呀呀,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像冰冷的手指,划过她的耳膜,钻进她的脑子。

是戏腔!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哼唱声持续了片刻,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远去了。那窸窣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慢慢消失在院子深处的方向。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林薇才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剧烈地喘息起来。她颤抖着伸手,想去推醒旁边的吴震。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片黑暗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像是……某种眼睛的反光。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叫死死堵在喉咙里。

这一夜,无人安眠。林薇再不敢合眼,蜷缩在睡袋里,直到天色再次泛白。她注意到,杜鹏也一直坐着,背对着门口,怀里紧紧抱着那台摄影机,像抱着最后的盾牌,一动不动。而守夜的老陈,不知何时靠着墙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第二天天亮后,气氛明显不同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无法掩饰的惊惶。吴震的黑眼圈深重,脾气也更加暴躁,催促着众人加快进度,但拍摄工作却频频出错。杜鹏心不在焉,一个简单的推镜头竟然抖得厉害;赵伟总是疑神疑鬼地摘下耳机,侧耳倾听;连老陈在帮忙搬运器材时都显得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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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悄悄问赵伟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赵伟脸色苍白,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低声说:“可能……是山风灌进破窗户的声音吧。”

中午休息时,杜鹏不见了。众人找了一圈,最后在戏台后面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上发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对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依然没信号,但他打开了拍照功能),手指颤抖着,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杜鹏!你干嘛呢!”吴震喊道。

杜鹏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手机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看着围过来的众人,胸膛剧烈起伏。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林薇的心提了起来。

杜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好半天,才用嘶哑的、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挤出一句话:“……没有……什么都没有……”

“什么没有?”吴震追问。

杜鹏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林薇脸上,那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大家,手指划动。

屏幕上是照片预览界面。一连串的照片,看环境就是这戏台周围,角度各异,显然是他刚才拍摄的。

“我刚才……想试试手机的广角,拍点环境素材……”杜鹏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拍了好几张……有戏台全景,有旁边的树,有地上的石头……”

他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放大。照片里是戏台的一角,朽坏的栏杆和背景的树木。

“你们看……”杜鹏的声音带着哭腔,“看这里……看这里有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