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凑过去看。照片拍得很清晰,戏台的木纹、斑驳的漆皮、杂草的叶脉都清清楚楚。
“没有你啊,”吴震莫名其妙,“你拍照,镜头对着戏台,怎么会有你?”
“不……不是这张……”杜鹏的手指飞快滑动,换到另一张,再一张,“是这些……这些我自拍,或者用前置摄像头想看看角度的时候拍的!”
他调出几张明显是自拍角度的照片。背景是戏台的台柱、荒草,或者天空。照片里,杜鹏的脸出现在画面中,或全脸,或半张,表情带着尝试性的僵硬。
“看我的影子!”杜鹏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照片中自己脸部的下方,脖颈、肩膀的位置,“看啊!你们仔细看!”
林薇凝神看去。起初她没看出什么异常,照片里杜鹏的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有些黯淡,但轮廓清晰。然而,当她按照杜鹏所指,去看他肩膀以下、本应投下些许阴影或者与背景区分开来的部位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照片里,杜鹏的脸是清晰的,有五官,有表情。
但是,从他的下巴边缘往下,脖颈、肩膀、甚至一部分背景……那里本应有因为他的头部和身体遮挡光线而产生的、哪怕极其微弱的阴影差异,或者至少,他身体的轮廓应该与背后的戏台木柱、杂草区分开来。
可是没有。
他的脸,就像一张平面的、剪裁下来的面具,直接“贴”在了背景画面上。脸的下面,没有脖颈应有的过渡和立体感,没有肩膀的轮廓,甚至……没有属于他自己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投影!
他的脸是实的,有细节的。
但他的脸以下,仿佛溶解在了背景里,或者说,背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脸部以下的区域。
那不是光线问题造成的曝光过度或者模糊。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反视觉常识的“缺失”。他的脸悬浮在那里,下面空空如也,只有戏台的木头和荒草,仿佛他只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颅,或者……他的身体是完全透明的,只有这张脸被某种力量强行显影了出来。
有脸。
无影。
不,不仅仅是无影,是脸以下的部分,彻底“不存在”于照片之中!
“这……这怎么可能……”赵伟倒吸一口凉气,夺过手机,自己翻看起来。越翻,他的脸色越白。所有杜鹏出现在画面中的照片,无论是自拍还是可能无意中被前置摄像头拍到的,全都一样!清晰的脸,以及脸下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与背景浑然一体的“虚无”!
吴震也凑过来看,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脸上的横肉抽搐着:“P的?你是不是用什么软件了?恶作剧?”
“我没有!”杜鹏崩溃地大喊起来,眼泪涌了出来,“我拿我全家发誓!我没有!我拍完就直接看了!就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所有有我出现的照片,都是这样!只有脸!只有脸啊!”
他的尖叫在山谷间回荡,激起几声凄厉的鸟鸣。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老陈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杂草绊倒。周老爷子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快步上前,拿过手机,一张一张仔细查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要确认那不是贴膜或者屏幕损坏造成的幻觉。半晌,他放下手机,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向杜鹏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悸,有怜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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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那个……”林薇的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昨晚……那个老太太说的……”
“有脸无影……”赵伟喃喃接上,脸色灰败。
“邪门!真他妈的邪门!”吴震猛地一拳捶在旁边半朽的台柱上,木屑簌簌落下,“这破地方不能待了!收拾东西!马上走!”
“可是路……”老陈急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车能开到哪儿算哪儿!步行也得走!”吴震吼着,转身就往破屋方向冲去,“快!十分钟内收拾好要紧的东西!”
众人如梦初醒,慌乱地跟着跑回去。恐惧给了他们力量,手脚从未如此麻利过。帐篷、睡袋、大量食物被遗弃,只带上最重要的设备、电池、少量干粮和水。杜鹏死死抓着他的摄影机,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着一个烫手的烙铁。
混乱中,周老爷子却显得异常沉默。他没有急于收拾自己的帆布包,而是走到门口,望着戏台的方向,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周老师!快啊!”林薇喊道。
周老爷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薇心头一紧。他最终还是背起了那个看起来并不轻便的旧帆布包,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来时的泥泞小径往回跑,只想尽快远离那座诡异的戏台和荒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杜鹏跑在中间,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
来时觉得漫长的路,在逃亡的心情下似乎缩短了不少。远远地,看到了他们那辆满是泥泞的面包车歪斜地停在路边。
“快!上车!”吴震拉开车门。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车边,准备上车时,跑在最前面的老陈却猛地刹住了脚步,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惊呼:
“桥!桥没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如坠冰窟。
来时经过的那条不算宽、但足以通行车辆的山涧石桥,此刻中间一段约两三米长的桥面,竟然完全断裂、塌陷了!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下面湍急浑浊的山涧水流。倒塌的桥石和泥土堆积在涧底,显然是不久前才发生的坍塌。
唯一出山的通道,断了。
“怎么会……昨晚还好好的!”吴震不敢置信地冲到断桥边,看着那不可逾越的缺口,脸色铁青。
“是水!昨晚雨太大,山洪冲的!”老陈蹲下来,查看断裂的边缘,声音发抖,“这……这彻底断了,车过不去,人也过不去……”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杜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摄影机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他也浑然不觉。赵伟靠在车门上,眼神空洞。林薇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车身,才勉强站稳。
“回头……回头从戏台后面那条老路走?”老陈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周老爷子。
周老爷子缓缓摇头,声音干涩:“那条路,几十年没人走了,早就被山埋了,林深草密,还有兽道,不认识路进去就是死。”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要困死在这里吗?!”吴震暴跳如雷,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狠狠踢了一脚轮胎。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赵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站直身体,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器材包,掏出了那台便携式数字录音机。
“你干什么?”吴震烦躁地问。
赵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操作却很迅速。他调出了录音文件列表,找到了标注着第一个夜晚时间段的文件——正是他声称听到女人哼唱、后来又删掉的那个。
“昨晚……进门的时候,我录到了点东西,”赵伟的声音异常低沉,“我当时觉得是杂音,删了。但是……这种专业机,有缓存,如果没被新数据覆盖,可能……还能恢复一点碎片。”
他连接上手机(虽然没信号,但蓝牙和文件传输功能可用),运行了一个数据恢复软件。屏幕上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屏幕上,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种比之前更加不祥的预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进度条走完。一个受损的音频文件图标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赵伟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播放,并将音量调到最大。
先是熟悉的噪音:剧烈的风雨声,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喘息声、抱怨声,老陈指挥推车的喊叫……这些背景音很清晰。
然后,是进入破败院门时,门槛刮擦鞋底的声音,以及吴震说的“就是这儿了”。
就在这句话之后,风雨声似乎短暂地小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的间隙里。
一个声音,无比清晰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在哼唱。
是在唱戏。字正腔圆,幽幽冷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和难以言喻的哀戚,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滴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留~~~下~~~来……”
调子拖得很长,拐着诡异的弯。
紧接着,是下一句,更加清晰,仿佛贴着麦克风在低语:
“……陪~~~我~~~唱~~~完~~~这~~~场~~~戏~~~~~”
尾音袅袅,渐渐消散在重新响起的风雨背景音中。
播放结束。
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众人惨白僵硬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林薇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吴震,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吴导……剧本里……有这句台词吗?”
吴震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赵伟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剧本里,根本没有这句词。
从来没有。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它唱的是“留下来”。
而他们,已经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