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拍摄民俗纪录片,我们闯入深山废弃戏台。
当地老人警告:“午夜莫开镜,镜中人有脸无影。”
摄影师不信邪,凌晨拍摄时突然尖叫:“所有人都在镜头里,唯独没有我自己!”
次日,他的相机里出现数百张同一女人的笑脸。
我们想逃,却发现唯一出山的桥已断。
收音师播放昨晚录音,背景音里有个女声在唱戏:
“留下来……陪我唱完这场戏……”
而更恐怖的是,剧本里根本没写这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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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傍晚时分骤然降临的。
起初只是山风转急,带着深秋的料峭和土腥气,卷起地上陈年的枯叶和纸灰,扑打在车窗上。天色以一种不祥的速度沉坠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脊线上,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噬殆尽。然后,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敲击着剧组那辆破旧面包车的顶棚,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头顶抓挠。
车里空气浑浊,混合着湿衣服的潮气、泡面调料包的味精味,还有隐约的焦虑。林薇缩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末端粗糙的纤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彻底模糊了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山林。剧本大纲摊在她膝头,硬壳文件夹的边缘硌着腿,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说头儿,”司机老陈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响起,带着常年跑山路的老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雨邪性,看架势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头就是老鸦坳了,那路……啧,这天气,够呛。”
导演吴震坐在后排,正低头翻看手机——屏幕右上角“无服务”三个字格外刺眼。他闻声抬起头,脸上横肉堆叠出的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神色里,也透出些微烦躁。他抹了把脸,短促地喷了口气:“够呛也得走。明天一早的太阳不等人,布景、灯光都得提前弄。天气预报没说有这么大雨。”
“山里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坐在林薇身后的民俗顾问周明礼老爷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他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背脊挺直,怀里抱着个老旧的帆布包。他是台里费了好大劲从地方志办公室请来的,据说对这一带的风土掌故了如指掌。“吴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老鸦坳,还有坳里那个戏台……都有些年头了,也……都有些讲究。”
“讲究?”吴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往下说。他需要周老爷子的知识和人脉来完成这部旨在挖掘边缘民俗、冲击奖项的纪录片,但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讲究”,他骨子里是不信的。
车厢里一时只剩下雨刷器单调而吃力的刮擦声,以及引擎低沉的呜咽。道路越来越窄,泥泞不堪,车身不时剧烈颠簸一下,溅起大篷泥水。两旁的树木在暴雨中狂乱地摇摆,暗影幢幢,仿佛蛰伏的巨兽。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面包车猛地一顿,紧接着是轮胎空转打滑的刺耳噪音,泥浆四溅。车,陷住了。
老陈骂了句粗话,猛踩了几脚油门,车轮只是在泥坑里越陷越深。吴震的脸色彻底黑了。几个人只得骂骂咧咧地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慌乱地切割,勉强照亮一小片狼藉。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次试图推车或垫石块的努力都显得徒劳而狼狈。
“不行!这样不行!”吴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吼道,“先别管车了!设备!把要紧的设备带上!找地方避雨!”
众人手忙脚乱地从后备箱里抢出摄影机、录音杆、灯光箱和一些必要的行李。林薇抱着一台相对轻便的备用摄影机和自己的随身包,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手臂,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周老爷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老式的黑色大雨伞,撑开后默默地站在一旁,浑浊的目光投向雨幕深处。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树下。那是个极老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式样古怪的深蓝色斜襟布衫,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幽幽的马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她脚下很小一圈湿滑的路面,和她那张布满沟壑、在飘摇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的脸。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群狼狈的闯入者,一言不发。
林薇心里猛地一跳,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老陈显然也看到了,他放低声音,带着当地口音:“是这附近的老人家吧?问问路。”
吴震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气些:“老人家,我们是从省里来的拍电视的,车陷住了。请问这附近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或者,老鸦坳村怎么走?”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钉子,依次从吴震、林薇、抱着摄影机的摄影师杜鹏、扛着录音杆的收音师赵伟脸上划过,最后在周老爷子身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拍电视的?……到老鸦坳,拍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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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那个老戏台,”吴震赶紧补充,“做纪录片,宣传咱们的传统文化。”
听到“戏台”两个字,老妇人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向风雨更深处那条几乎被杂草和藤蔓淹没的小径:“顺着……这条路,走到头,有个院子……能歇脚。”她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费了很大力气,“戏台……就在院子后头。”
“谢谢!太感谢了!”吴震连忙道谢。
老妇人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杜鹏肩上那台在雨衣下依然轮廓分明的黑色摄影机,又缓缓扫过赵伟手里长长的、话筒指向地面的录音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暴雨声吞没,但其中某种冰冷的质地却清晰地穿透喧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山里规矩多……外乡人,记着点。”
她顿了顿,昏黄的马灯光映着她深陷的眼窝。
“那戏台,老物件了,有灵性。”
“白天怎么拍,都行。”
“夜里……过了子时,莫开机。镜头对着空处,也莫对着人乱照。”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台摄影机,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幽幽一闪。
“尤其记住——镜子似的东西,照见了人,要是那人‘有脸无影’……就别再看,也别再拍了。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提着马灯,转身佝偻着腰,径直走入旁边一条更狭窄、完全被黑暗和树丛遮掩的小道,几个晃悠,身影便消失不见,只有那点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残留了片刻,也熄灭了。
众人愣在原地,一时间只有哗哗的雨声。一股莫名的寒气,似乎比雨水更冷,缠绕上来。
“装神弄鬼……”杜鹏年轻,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机器,啐了一口,声音却有点虚,“吓唬谁呢。”
吴震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挥手催促:“别磨蹭了!快走!跟着她指的路!”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那条几乎不成路的小径前行。雨势稍弱,但天色已彻底黑透。手电光柱在泥泞、杂草和突兀的怪石间跳跃,映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林薇紧跟在周老爷子身后,老爷子步伐很稳,那把黑伞大部分遮在了她头顶。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周老师,刚才那老太太说的……‘有脸无影’,是什么意思?是……某种忌讳吗?”
周老爷子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老话有些讲究。镜子,或者像镜子的东西,在有些说法里,能照见‘不干净’的。人影连着魂魄,要是照不出影子……”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老鸦坳,当年……是有些不太平。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拍咱们的,按规矩来,少生事端就行。”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反而让林薇心里更没底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杜鹏和赵伟跟在后面,杜鹏还在小声嘀咕抱怨这鬼天气和泥泞的路,赵伟则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拂过录音杆防风罩上的绒毛。
走了约莫半小时,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树木忽然向两侧退开,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果然有一座荒废的院落。
院墙是土坯垒的,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屋轮廓。院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洞的门框,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正屋还算完整,瓦片残破,但至少有个遮顶。窗户糊的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木棱。
“就是这儿了!”吴震松了口气,率先冲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更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霉菌和木材腐朽混合的气味。几支手电筒四下照射,光柱里尘埃飞舞。地上散落着碎瓦、烂木头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但好在屋顶确实不漏雨,空间也足够容纳他们几人。
“赶紧的,生堆火,烤烤衣服!检查设备!”吴震指挥着,自己也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背包。
杜鹏和赵伟放下沉重的设备,开始活动冻僵的手脚。老陈从角落里翻出一些干燥的碎木和引火物,居然真让他点起了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带来些许暖意和光亮,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和寒意,也让众人惊魂稍定。
林薇靠着墙壁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拿出保温杯,喝了口冰冷的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那个老妇人的话,和黑暗中仿佛潜藏着什么的寂静院落,仍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她心头。
周老爷子没有参与收拾,他独自举着一个手电,在屋里慢慢踱步,光线扫过斑驳的墙壁、空荡的屋梁,最后停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墙上似乎曾有过神龛或贴过什么东西的痕迹,如今只剩一片污渍和几个残存的钉子孔。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忍不住又想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伟忽然“咦”了一声。他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他那台便携式数字录音机,正皱着眉头,反复按着回放键,把耳机紧紧压在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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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伟哥?”杜鹏凑过去问。
赵伟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把一只耳机递给杜鹏:“你听……刚才进门前后,我开了机做环境音采样。”
杜鹏接过耳机戴上,听了片刻,也皱起眉:“没什么啊,就是风声,雨声,咱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哦,有点杂音,电流声?”
“不是电流声,”赵伟的声音有点干,“你再仔细听,大概在……我们刚踏进这个院子门槛的时候,背景里,非常非常淡,混在风里的……”
林薇和吴震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吴震直接问:“听到什么了?”
赵伟看了一眼吴震,又看了一眼竖起耳朵的周老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有个女人的声音……很短,一下就过去了,像叹气,又像……哼了点什么调子。”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哼调子?什么调子?”吴震追问。
赵伟摇摇头:“太模糊了,分不清。可能就是风声吧,我太敏感了。”他说着,按下了删除键,“没录清楚的东西,不留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接下来繁重的准备工作掩盖。吴震开始和杜鹏、林薇讨论明天的分镜头脚本,老陈在检查车辆备胎和工具(虽然车还陷在几里外),周老爷子则拿着手电,说要先去后院“看看情况”。
林薇心神不宁,脚本上的字句在眼前跳动,却难以进入大脑。她借口透气,走到破败的门口。雨已经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夜空漆黑,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院子的轮廓在残余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阴森。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深处。穿过坍塌的院墙缺口,能看到后面一片更加空旷的地带,以及一个高大而沉默的黑色轮廓——那应该就是那座废弃的戏台了。它像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戏台方向的黑暗中,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闪过了一点微弱的、绝不属于他们手电或火光的、幽幽的暗绿色。像是磷火,又像是……某种反光。
她心脏骤停一拍,猛地定睛看去。
黑暗依旧,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穿过废墟和远处山林,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太紧张了。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刺痛让她稍微清醒。转身回到尚有火光的屋内,吴震正在给杜鹏打气:“……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咱们是搞创作的,唯物主义者!明天天一亮,就按计划拍。早点拍完,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杜鹏点点头,摆弄着他的宝贝摄影机,用软布擦拭着镜头,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技术掌控者的自信。
然而,没人注意到,刚才赵伟删除录音文件时,录音机屏幕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一个红色的“Error”标记,又迅速恢复正常。而更无人察觉,在杜鹏那台主摄影机的电子取景器边缘,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暗绿色的像素坏点,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又悄然隐没在黑色的背景之中。
夜,还很长。山间的寒气,正一丝丝渗过破败的墙壁,浸润着这座临时避所里的每一个人。远处,老鸦坳的深山老林,连同那座沉默的戏台,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刚刚睁开了眼睛。
第一夜,在疲惫、困惑和刻意压抑的不安中,似乎平安地度过了。火堆渐渐熄灭,化作一地灰烬和几颗暗红的炭火。众人在漏风的破屋里和衣而卧,身下垫着隔潮的塑料布和薄毯,在极度的困倦和山间后半夜刺骨的寒意中勉强入睡。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和含糊的梦呓,取代了夜晚山林原有的声音,却也透着一股脆弱的、自欺欺人的生机。
林薇睡得极不安稳。意识像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碎冰,时而被拽入漆黑无梦的深处,时而又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丝绸摩擦的窸窣声,又或者是极其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萦绕在听觉的边缘,每当她凝神去捕捉,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同伴粗重的呼吸。有一次她猛地睁眼,仿佛看到门口那片更浓的黑暗里,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静静地立着,但下一秒,那轮廓就融入了黑暗,仿佛只是她视网膜上残留的错觉。
天蒙蒙亮时,她被冻醒了。屋里光线昏暗,带着破晓前特有的青灰色调。吴震已经起来了,正就着微弱的天光查看手机——依然没有信号。他脸色阴沉,用气声咒骂了一句。老陈在角落里收拾着工具包,动作很轻。周老爷子不在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