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6461 字 1天前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但那双手,也抱过她。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但他没有感觉。

不是麻木,是……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新的自己。

他抬起头。

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走过来。

“嗯?”

夏树没有回头。

“把他们都埋了吧。”

叶俊愣了一下。

“都?”

夏树点点头。

“都。”

他看着那片海。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送他们一程。”

那天晚上,他们埋了很久。

几百具尸体,挖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埋完了。

沙滩上,多了几百个坟包。

夏树站在那些坟包前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们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些坟包。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杀人。

那些来的人,还是来。一批又一批。

但夏树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你们想死?”

那些人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想死的,可以死。但不是我杀。是自己死。”

他顿了顿。

“不想死的,就留下来。”

没有人走。

也没有人死。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然后第一个人,走进营地。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们都留下来了。

一个月后,落雨俱乐部有了五百个人。

两个月后,有了一千个。

三个月后,有了两千个。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绝望。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在绝望里,找到一点希望。

夏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走出来了。

从那个灰色的空间里。

从那个年轻的自己手里。

从那些尸体中间。

他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想过去。”

小雅看着他。

“放下了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点点头。

“放下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都在。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笑了。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夏树点点头。

“嗯。我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看海。

但那时的海是灰红色的。那时的天是灰红色的。那时的一切,都是灰红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月光是银色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

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想好了。”

小雅问:“想好什么?”

夏树说:

“以后的路。”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走。”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好。”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

不是变空,是变……深。

像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叶俊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去找夏树商量营地的事。夏树背对着他,站在海边。

“夏树,昨天新来了一批人,有三十七个,怎么安排?”

夏树没有回头。

“随便。”

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冷,是……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俊愣了一下。

“夏树?”

夏树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光,不是暗,是别的什么。

像是……深渊。

叶俊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了?”

夏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轻,很淡。

但叶俊觉得,那笑容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没事。”夏树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那天下午,谢未来找夏树。

“夏树,你不对劲。”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劲?”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血。”

他顿了顿。

“我感觉不到你的血了。”

夏树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任何人,只要活着,血就在流。我能感觉到。”

他看着夏树。

“但你。我感觉不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继续说:

“你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你。像是……像是你已经死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我已经死了。”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站起来。

“也许从那天起,我就死了。”

他看着那片海。

“那个见了真正小雅的我,那个杀了过去自己的我,那个审判了几百人的我——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未。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一个人。”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是谁?”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笑了。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她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夏树认出了她。

无骨之花。

色欲的伪神。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79号……你……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体内的东西,不再是流动,不再是凝固,而是——

无尽的。

像一片海。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尽头。

那是绝望。

无数人的绝望。

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绝望。死在影渊里的人们的绝望。那些找他来死的人的绝望。还有——

他自己的绝望。

那些绝望,汇在一起,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审判庭了。

是——

终焉审判庭。

他睁开眼。

灰色的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暗红色的。像血。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看不见顶,看不见边。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那是无骨之花。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色欲。欲望。渴望被爱。”

他顿了顿。

“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继续说: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爱过谁?你真的爱过谁?”

无骨之花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她。

“你没有。”

他伸出手。

空中,凭空出现了四根钉子。

巨大的。生锈的。每一根都有大腿那么粗。

它们悬在半空,对准无骨之花。

无骨之花的脸白了。

“不……不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第一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左手。

钉在地上。

无骨之花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右手。

钉在地上。

第三根钉子。

左脚。

第四根钉子。

右脚。

她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她躺在那里,喘着气。

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黑色的石头。

她看着夏树,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魔鬼……”

夏树摇摇头。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刽子手。”

他伸出手。

地上,刺出无数把剑。

圣十字剑。银色的,发着光。

一把一把,从黑色的石头里刺出来。

贯穿她的身体。

胸口。腹部。肩膀。大腿。

一把。两把。三把。十把。百把。

她整个人,被那些剑刺穿。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又像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她躺在那里,已经叫不出声了。

只有血,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