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6461 字 22小时前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提那个梦。

但他变了。

不是变冷,不是变沉,是变……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第一个人来找他的,是谢未。

“夏树。”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对劲。”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他说,“你心里的血,流得比以前慢。”

夏树终于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你的血,以前流得很快,很热。现在慢了,冷了。”

他吐出一口烟。

“像快死的人。”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死。”

谢未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

他看着夏树。

“你到底见了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见了她。”

谢未愣了一下。

“小雅?”

夏树点点头。

“真的那个。”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些都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他看着谢未。

“你知道真的小雅是什么吗?”

谢未等着他继续。

夏树说:

“是一堆尸体。”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三百年前死了的人。她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那些死在她身边的人,那些想杀她的人,那些陪她死的人。都长进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一堆绝望。”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我想的是另一个。”

谢未问:“哪个?”

夏树说:

“我造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

“她才是我的小雅。”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见了她。”

夏树说:“见了。”

年轻的自己问:“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空。”

年轻的自己笑了。

“我也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吗?”

夏树摇摇头。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你一直没放下。”

他看着夏树。

“你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些事。放不下那些杀了的人。放不下那些死了的人。”

他走近一步。

“所以你一直带着我。”

夏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年轻的自己笑了。

“杀了我。”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杀了我。放下过去。往前走。”

他看着夏树。

“我就是你的过去。”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伸出手。

手里,有一把刀。

那把裁纸刀。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那把。

“拿着。”

夏树接过刀。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锈迹,看着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血。

无数人的血。

他的血。

“杀了我。”

年轻的自己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夏树举起刀。

对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和他自己的一样。

他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刀停在半空。

没有刺下去。

夏树的手在抖。

“我……”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下不了手?”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笑了。

“那就我来。”

他伸出手,握住夏树的手。

那把刀,对准他的胸口。

他用力一推。

刀刺进去。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夏树脸上。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他说。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活着。”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把刀,不在手里。

但胸口,有血。

不是他的。

是那个年轻的自己的。

他看着那些血。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海边。

把那些血,洗掉。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几十个,穿着黑色的衣服,拿着武器。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夏树。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个标志——圆加斜线。

暗社的标志。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暗社?”

男人点点头。

“暗社。还活着的那部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了我们很多人。元老,执事,成员。数不清。”

他笑了。

“今天,我们来讨债了。”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叶俊跑过来。

“夏树!”

谢未走过来。

阿壳蹲在前面。

小满躲在棚子里。

小雅站在他身边。

那些人,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暗社的。神陨会的。丧钟帮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把整个营地围起来。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第79号。”他说,“今天,你跑不掉了。”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没想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他又走了一步。

“那就来。”

他伸出手。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

不是流动,是奔涌。像洪水,像海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

他在想。

想那些人的罪。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红,有的黑。

那些烙印,是他们做过的事。

杀过的人。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背叛过的人。

一个一个,像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

“审判。”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

但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全部,是一个一个。

那些罪最重的人,先倒下。

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他们睁着眼,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一个人倒下。

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那些人开始跑。

但跑不掉。

审判庭的范围,比之前更大了。

只要在沙滩上,就跑不掉。

五十个。八十个。一百个。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白了。

他看着夏树。

“你……你是魔鬼……”

夏树看着他。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审判者。”

男人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三步,就倒下了。

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为……为什么……”

夏树蹲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死了。

一百五十个。两百个。两百三十个。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尸体。

几百具。

血流成河。

夏树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它们。

他的身上,没有血。

审判庭杀的人,不会让血溅到他身上。

但他知道,那些血,是他的。

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他的。

叶俊走过来。

他的脸很白。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夏树。

“夏树……”

夏树没有看他。

“别过来。”

叶俊停住。

夏树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里。

走进那些尸体中间。

一直走。

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

那些血,被海浪冲走,冲淡,冲散。

他站在海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小雅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小雅。”

“嗯?”

夏树问:

“你说,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小雅愣了一下。

“谁?”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那些空了的、不想活的、来找死的人。”

小雅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不会。”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有我们。”

她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