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你了。”
最后三个字,稍微清晰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空洞的质感,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再也无法维持僵立,积蓄在四肢百骸的恐惧和肾上腺素轰然爆发。他没有回头,没有试图去看清肩后的“东西”,所有的动作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本能——逃!
右肩猛地一沉,左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后狠狠挥扫,试图格开或者击打那只搭在肩上的手。与此同时,他右脚发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大门撞去!
“砰!!!”
一声闷响。门被他用肩膀和身体的重量野蛮地撞开,腐朽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惨叫。狂暴的风雨瞬间如同找到了缺口,疯狂地灌入门厅,吹得他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
冰冷的雨水和咸腥的海风劈头盖脸打来,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确认那只手是否还在肩上,或者身后到底有什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冲出大门,一头扎进门外肆虐的狂风暴雨之中。
身后,别墅黑洞洞的大门敞开着,像一个无声咆哮的巨口。门厅内的黑暗似乎比外面的夜更加浓稠,手电的光柱在他冲出的瞬间晃过门槛,似乎瞥见门内的阴影里,有什么苍白的东西,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雨水顷刻间将他浇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风大得超乎想象,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停在杂草地的汽车,脚下的碎石和泥泞不断打滑。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身后那栋别墅巨大的阴影里,有无数道冰冷的目光钉在他的背上。那只湿冷手的触感,如同烙印,仍然清晰地残留左肩,寒意不断向四肢蔓延。
终于摸到冰冷的车门把手,他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孔。狂风几乎要把他连人带钥匙卷走。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如擂鼓般的巨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崩塌。
咔哒。
车门终于打开。他跌坐进驾驶座,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拉上车门,将狂风暴雨和身后那栋可怖的建筑,暂时隔绝在外。
车内瞬间相对安静了一些,只有雨点疯狂敲打车顶和车窗的轰鸣,以及车身在狂风中微微摇晃的嘎吱声。他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和脸颊不断往下淌,呼吸在密闭的车窗上凝成一片白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向左肩。
衬衫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肩膀处的衣料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皮肤下,那种冰冷的、被异物触碰过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猛地回头,透过模糊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车后窗,望向听涛别墅。
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更加浓重的、匍匐的轮廓。二楼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大厅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扇被他撞开的大门,此刻依然敞开着,像一道深深的伤口,里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别墅静静地矗立在狂风暴雨、惊涛拍岸的悬崖边,沉默,巨大,充满恶意。
陈默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他插进车钥匙,双手因为颤抖和冰冷,试了两次才成功启动引擎。老爷车发出几声咳嗽般的闷响,终于颤抖着运转起来。
车前灯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幕,照亮前方泥泞不堪、杂草丛生的道路。
他挂上挡,重重踩下油门。车轮在湿滑的泥地上空转了几秒,溅起大片的泥浆,终于抓地,车子猛地向前一窜,颠簸着驶离了别墅前的空地。
后视镜里,听涛别墅的轮廓迅速缩小,融入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夜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影子,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车在崎岖荒凉的海崖路上颠簸疾驰,陈默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仍然难以完全刮清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雨水。视野极差,只能勉强辨认道路的轮廓。狂风卷着雨水,一次次重重拍打在车身上,让这辆老旧的汽车不停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那封邮件,吊死的陌生人,“游戏开始”的提示,还有最后……搭在肩上的那只湿冷的手,以及那声低语。
“轮到你了。”
什么意思?什么游戏?轮到什么?
那个吊死的人,是游戏的第一个“玩家”吗?现在,轮到他了?发邮件的是谁?是别墅里的“那个东西”吗?它是在邀请他参与,还是仅仅在宣告他的命运?
小主,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胃部一阵阵痉挛。
必须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回到市区,回到有灯光、有人群的地方。然后……然后怎么办?报警?说他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去了闹鬼的别墅,发现一具吊死的尸体,然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拍了下肩膀?
谁会信?警察大概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嫌疑人。
车子终于冲出海崖路,拐上了稍微宽阔一点的沿海公路。风雨依旧狂暴,但至少路面平整了一些。陈默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着。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晚上八点四十。距离大桥封闭还有二十分钟,如果路上顺利,应该能赶得上。
他踩下油门,加速朝着跨海大桥的方向驶去。雨夜中,车灯是唯一移动的光点,被无边的黑暗和雨幕吞噬又吐出。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通往大桥引桥的岔路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闪烁的红蓝光芒。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
距离拉近,看得清楚了。是路障。已经完全架设好的路障,横断了整条公路。两辆警车和一辆路政工程车停在旁边,警灯在雨夜中无声地旋转,将周围不断落下的雨丝染上诡异的颜色。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站在路障后。
封路了。比预定的九点,提前了。
陈默的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在距离路障十几米外停住。引擎低吼着,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玻璃。他坐在车里,隔着朦胧的雨幕和车窗,看着那些身影。
一个穿着明黄色雨衣的路政人员朝他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闪烁的指挥棒。
陈默降下车窗。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立刻灌入,打在他脸上。
“退回去!退回去!”路政人员大声喊着,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大桥和沿海公路已经全面封闭!台风就要来了!赶紧找地方避一避!”
“不能再通融一下吗?我急着回市区!”陈默也提高声音喊道。
“不行!绝对不行!现在上桥太危险了!风速已经超标,马上还有大浪!赶紧掉头,往回开!前面海崖村那边有个临时安置点,去那里!”路政人员语气严厉,不容置疑,挥舞着指挥棒示意他后退。
陈默看着对方坚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后面严阵以待的其他工作人员和警车,知道硬闯是不可能的,也是极度愚蠢的。他咬了咬牙,升起车窗。
退回海崖村?那个几乎已经荒废的渔村?还是……
他透过后视镜,望向身后黑暗的来路。那条路,最终会回到听涛别墅的方向。当然,沿途或许还有别的岔路,别的废弃房屋可以暂时容身,但在这狂风暴雨的荒郊野外,任何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或者,留在这里,在车里待到台风过去?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否决。且不说这辆老车能否在十四级台风中保持不被掀翻或砸坏,单是停留在这毫无遮挡的沿海公路上,就是找死。
路政人员还在外面打着手势催促。
陈默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充满肺叶。他挂上倒挡,缓缓将车子掉头。
车头再次对准了来时的方向——那片被黑暗、风雨和未知恐惧笼罩的荒野,以及荒野尽头,悬崖边上,那栋沉默的鬼宅。
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上有新的通知,但并不是邮件或信息,而是运营商发来的台风预警短信。信号格在无服务与微弱的一格之间跳动。
他点开邮件应用,盯着那两条邮件。“请来杀了我……”“游戏开始。”
然后,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钟,最终点开了通讯录,滑动到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很久没有拨打过了。
林岚。
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窗外的风雨声,车内引擎的怠速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最终,他闭了闭眼,拇指移开,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扔在副驾驶座位上。
现在,没有人能帮他。他必须靠自己,在这台风肆虐的夜晚,找到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同时避开……“它”的追逐。
车子重新驶入风雨,朝着未知的前路,也是唯一的退路,缓缓开去。车灯刺破雨幕,却照不透前方深沉的黑暗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恐惧。
听涛别墅巨大的阴影,仿佛从未远离,依然盘踞在后视镜的尽头,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
游戏,似乎真的开始了。
而他现在,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