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灶台下的诡事

“奶奶说的。”

我妈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她连菜都拿不稳了,一把一把地掉,掉在地上,掉在篮子里,掉得到处都是。她没有去捡,就那么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跟你说了什么?”妈问。

小主,

“她说灶膛里的骨头不是猫骨头,是姐姐。”

我妈忽然站起来,凳子被她带翻了,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管凳子,快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猛地退了回来,脸色白得像灶膛里的草木灰。

“你挖了灶膛?”

“奶奶让我挖的。”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上下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得得”声,像是冬天里牙齿打战的声音。她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很大,大得眼白几乎要掉出来,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

“完了。”她说,“完了完了完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十个指头像铁钳一样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她把我拽到院子里,松开手,转身去关灶房的门。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门闩插了好几次都没插进去,最后她用膝盖顶着门板,才勉强把门闩扣上。

然后她拉着我,穿过院子,进了她和我爸住的东屋,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东屋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我妈把桌子推到门后面,顶住门板,又把窗户关死,拉上窗帘。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只剩下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条细长的、苍白的小蛇。

她坐在床沿上,把我拉到她身边,紧紧地搂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妈,到底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窗帘外面,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条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慢慢地上移,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不见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间屋子填满了。

“你听好了。”我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和白天不一样了,变得又低又哑,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下传上来的回声,“下面这些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你。但现在来不及了,你奶奶既然让你挖了灶膛,那就是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动手?动什么手?”

“你听我说!”我妈的手又收紧了,指甲掐进我的胳膊里,“你奶奶说的没错,灶膛底下的骨头,确实是你姐姐的。但不是你姐姐一个人。是你两个姐姐。”

两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

“你奶奶嫁进这个家的时候,才十八岁。你太爷爷给她立了规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拜堂,不是入洞房,是烧火。灶膛里的火不能灭,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都要有火,灭了就是大不吉利。你奶奶烧了一辈子火,火从来没灭过。”

“后来你爷爷死了,你爸还小,你奶奶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你爸十八岁那年娶了我,你奶奶给我的第一个规矩,也是烧火。灶膛里的火不能灭。我那时候年轻,不懂,觉得烧个火有什么难的?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烧火难,是那个灶——它根本不是用来烧饭的。”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有一根弦在她喉咙里被拉紧了,随时都会断掉。

“我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夏天。七月的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白白净净的,特别好看。你奶奶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把孩子抱走了。”

“我以为她是去给孩子洗澡。你爸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我等啊等,等到天都黑了,你奶奶还没把孩子抱回来。我就去找她。灶房的门关着,里面有光,我推门进去——”

她忽然停住了。

黑暗里,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律的,像是一个人溺水了,在水面上一上一下地扑腾。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段不知道背了多少遍的课文,“你奶奶蹲在灶膛前面,背对着我。我叫她,她没应。我走过去,看到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死了,我只想把她抢过来。我伸出手——”

“你奶奶转过头来。”

“她嘴里在嚼东西。”

“她在吃我的孩子。”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把你姐姐的一条腿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她的脸上全是血,但她看我的眼神,不是疯子,不是鬼,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时的那种表情。她甚至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孩子往灶膛里塞。”

“我当时吓傻了。我真的吓傻了。我站在那里,动不了,说不出话,就那么看着你奶奶把那个孩子一点一点地塞进了灶膛里。火一下子就大了,轰的一声,烧得满屋子都是红光。你奶奶跪在灶膛前面,嘴里念念有词,拜了又拜,拜了又拜。”

“第二天早上,你奶奶给我端了一碗汤。她说,喝了,喝了就好了。我闻到那个味道,就开始吐,吐得天昏地暗。你奶奶把那碗汤灌进了我嘴里,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又腥又甜,像是生锈的铁钉煮出来的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主,

“后来呢?”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我又怀孕了。又是个女孩。这次我拼了命地护着,不让你奶奶碰孩子。但孩子生下来的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太累了,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又不见了。灶房的门锁着,里面亮着灯。我没敢进去。我站在灶房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火烧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你奶奶念经的声音。她念的不是佛经,我不知道她在念什么,那个调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又尖又长,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耳朵里搅。”

“第二天早上,你奶奶又给我端了一碗汤。这次我没喝。我把碗摔了,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你奶奶看着地上的汤,笑了。她说,不喝也行,你肚子里还有一个,这个要好好养着。”

“她说的就是你。”我妈的手摸上了我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像五根冰棍贴在我的皮肤上,“你奶奶那时候就知道我肚子里还有第三个孩子。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能看到。”

“你生下来之后,你奶奶高兴坏了。不是因为你是男孩,是因为你八字纯阳。她说,你等到了,你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我问。

我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了我的手腕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很稳,不再发抖了。

“你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你奶奶带你去村后面的老坟地里捡骨头吗?”

我想起来了。七岁那年的秋天,奶奶带我去了一片乱葬岗,让我把散落在土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装进一个黑布口袋里。我不愿意,奶奶就打我,用那种细竹条抽我的小腿,抽得我满腿都是红印子。最后我哭着捡完了,捡了满满一袋子。奶奶把那袋子骨头背回了家,倒进了灶膛里,烧了一整天。

“那些骨头是谁的?”我问我妈。

“村子里的。”我妈说,“这几十年来,村子里走丢的那些孩子。你以为他们是真的走丢了吗?你奶奶的灶膛,烧了几十年,烧的不是柴火,烧的是——”

她没有说完。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奶奶的声音。

她在唱歌。

唱的不是歌,是那种调子,又尖又长,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耳朵里搅。和我妈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和七岁那年我在老坟地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个调子从灶房的方向传过来,穿过院子,穿过东屋的墙壁和窗帘,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我的骨头里,钻进我的脑子里。

我妈猛地捂住我的耳朵。

“不要听!”她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闭上眼睛,不要听,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但那个调子已经钻进去了。它在我脑子里盘旋着,盘旋着,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了我的思维,然后开始往里钻,钻得更深,钻到我脑子里最黑暗、最柔软的地方,在那里安了家。

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忽然出现了两个小女孩。

她们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样的白色衣服,头发又黑又长,垂在肩膀两侧。她们站在一片黑暗里,只有她们两个是亮的,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只打在她们身上。

她们没有眼珠。

眼眶里什么都没有,是两个空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们在看着我。

没有眼珠,但我能感觉到她们在看。那种“看”不是用眼睛的,是用别的东西,用比眼睛更直接、更原始、更不可抗拒的东西。

她们朝我走过来了。

我想叫,但叫不出声。我想跑,但动不了。她们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我甚至能看到她们眼眶边缘那些细小的、粉红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眼珠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们停在我面前,伸出手来。

四只小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活着的时候被人精心照顾过。她们的手摸上了我的脸,冰凉的,和刚才我妈的手一样凉,但更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