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在土灶的灶膛里挖出第一块骨头。
七月的风从村口的老槐树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我记得很清楚,是甜的,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烂,烂了很久,烂到骨头都酥了,然后那股味道就顺着风,一点一点地渗进整个村子。
奶奶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眼白浑浊得像隔夜的米汤,但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的时候,还是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慈祥,也不是严厉。非要形容的话,倒像是你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墙角等着挨打,那种悬而未决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奶奶,这是什么?”
我蹲在灶膛口,手里捏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它不大,大概两寸来长,弯弯的,像一根枯掉的树枝,但表面的纹路不对。树枝没有那样的关节。树枝不会有那种滑腻的、冰冷的触感,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头,潮湿、沉重,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
奶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地倒进锅里。水落在铁锅上,发出“滋啦”一声响,然后是一阵白汽蒸腾而起,把灶台后面那面墙上的灶王爷画像遮住了。
“把灶膛收拾干净。”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用铁锹挖,挖到最底下。”
我那时候十四岁。
准确地说,十四岁零三个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世界还抱着一股天真的好奇,同时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是大人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但奶奶让我做的事情,我不敢不做。从小到大,我在她面前就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比害怕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系在了身上,每当我想要挣脱的时候,它就会收紧,让我喘不上气。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了那把铁锹。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堂屋里,正对着中堂上挂着的画像念念有词。画像上是谁我不认识,不是祖先,不是神仙,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干瘦老头,两只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却咧得很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
村里没有人拜这种画像。我也没有在任何一户人家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奶奶每天早晚都要给它上香,雷打不动。
我回到灶房,把铁锹伸进了灶膛。
灶膛不大,是那种老式的土灶,用黄泥和砖块砌成的,口径大概能同时塞进去两只铁锅。灶膛里面是空的,昨天的草木灰还没有清理,厚厚地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铁锹的搅动下飞扬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第一锹,挖出来的全是草木灰。
第二锹,碰到了什么东西,铁锹的尖刃撞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木头上,又不完全是木头,带着一点脆,一点硬。
我把那些灰拨开,看到了几块碎木炭。黑色的,烧得只剩骨架的木炭,一碰就碎成粉末。但在这些木炭下面,我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骨头。
不是一块两块。是一层。像铺地板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灶膛的最底部。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已经烧得发黑发脆,有的还保持着原本的灰白色。我蹲下来,用手去拨,那些骨头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干枯的树叶被人踩碎。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那些骨头的大小不对。最大的也不过成人小臂那么长,最小的只有我手指那么粗。它们太细了,太轻了,太像——
太像小孩子的骨头。
我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灶房的横梁上,疼得我眼前发黑。但那个念头已经钻进了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我盯着灶膛里那些白森森的骨头,手开始发抖。
“怕什么?”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到了灶房门口,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端着一碗米,白米,堆得尖尖的,上面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点着了,三缕青烟笔直地上升,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散了。
“奶奶,那些骨头——”
“不是人骨头。”她说得很平静,走过来把米碗放在灶台上,然后把三根香拔出来,插在了灶膛口的灰里。
我看着她做这一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是什么骨头?”
奶奶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奶奶的眼睛没有焦点。她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是穿过了我,看着我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那种感觉很不好,就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就好像我只是一层薄薄的纸,透明的,挡不住任何东西。
“猫骨头。”她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喜欢养猫,死了之后那些猫没人管,一只一只都死了。我把它们埋在灶膛底下,烧火的时候暖着,算是给它们一个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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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因为爷爷活着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猫。他嫌猫脏,嫌猫叫春的声音烦人,有一年春天甚至用铁锹拍死过一只跑到院子里来的野猫,把它扔到了村后面的河沟里。
这些事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和奶奶的关系不好,她很少跟我说起老家里的事情,但只要说起,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她说,你奶奶那个人啊,她不是普通的人。
我不知道“不是普通的人”是什么意思。
那天下午,我把灶膛里的骨头全部挖了出来,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奶奶让我拎着袋子,跟她走到村后面的那片林子里去。
林子不大,种的全是槐树,一棵一棵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干上布满了疙瘩和裂纹。槐树这个东西很奇怪,它在村子里几乎无处不在,但没有人会把它种在院子里。老人们说槐树属阴,招鬼。可村子周围的荒地上,却偏偏到处都是槐树,像是有人故意种的,又像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奶奶在一棵最大的槐树下面停下来,让我把袋子放在树根旁边。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蹲下来,开始在袋子上剪洞。
她剪得很仔细,一个洞一个洞地剪,像是要放出什么东西来。
“奶奶,为什么要剪洞?”
“骨头里面有气。”她说,“憋在袋子里的时间长了,气就坏了。要放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捏那些骨头,把它们从袋子里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树根周围。我注意到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摆放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块骨头的位置都经过仔细的考量,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斜靠着树根,有的平放在泥土上。
摆好之后,她站起来,退了三步,然后跪了下去。
她跪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头发出细微的响声。她低着头,嘴唇翕动着,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头顶上跳动。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骨头,忽然发现了一件让我汗毛倒竖的事情。
那些骨头里,有两块是完整的头骨。
很小,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小一圈,颅顶的骨缝还清晰可见,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朝上翻着,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槐树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不是猫的头骨。猫的头骨没有那么圆,没有那么大的眼眶,没有那么——
那么像人的。
我的膝盖开始发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往下蹲。我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奶奶忽然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奶奶那样的笑容。她的嘴角向上弯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连浑浊都没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不是猫骨头。”她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一根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刺过来,刺穿了空气,刺穿了我的耳膜,直接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是姐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记忆从那片槐树林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段被水泡过的录像带,画面碎了,声音也碎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不成片段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奶奶跪在树根前面的背影,那些白森森的骨头,那两个小小的、空洞洞的眼眶,还有那句话——“是姐姐”。
我有姐姐吗?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择菜。她看到我的脸色,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中堂上那张画像。那个干瘦的老头咧着嘴,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个表情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种满足。一种吃饱了之后才会有的、慵懒的、餍足的满足。
“妈。”我说,“我有没有姐姐?”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就那么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才重新动起来,把掉在地上的青菜捡起来,放进篮子里,动作僵硬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