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旧宅十字路口

我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

土很松,一扒就开。

扒了几下,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硬的,光滑的。

我把土拨开,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块青砖。

和记忆里老宅的青砖一模一样。

我没敢再往下挖。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抬起头,往四周看。

四条路,四个方向,空无一人。

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正中央,那块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只有那块空地,和四周围着的光秃秃的杨树。

我开车回村。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站着几个人。他们看见我的车,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停车,直接开过去,停在老太太家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萝卜,往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你出来一下。”

老头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的脸色,皱了皱眉。

“看见了?”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看见那块砖?看见那个人?看见车窗上的字?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老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叹了口气。

“进屋说吧。”

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

老头坐在桌边,老太太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我面前。

“你太爷爷,”老头开口,“是民国三十七年迁过来的。”

我点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迁过来吗?”

“不知道。”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逃难来的。那年头兵荒马乱,到处都死人。他带着一家老小,从北边一路往南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那……”

“你听我说完。”老头摆摆手,“他走到这个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那个十字路口,那时候还没有路,就是一片荒地。他在那儿歇脚,一歇就是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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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磕头。”

“磕头?”

“磕头。磕得满头满脸都是血。问他怎么了,他不说。问他从哪儿来的,他也不说。后来村里人看他可怜,就让他留下来,在村外搭了个棚子住。”

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住了几年,他攒了点钱,就在那个十字路口中央盖了房子。”

我愣了一下:“就在他磕头的那个地方?”

“对。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哪有把房子盖在路中间的?可他不管,硬是把房子盖起来了。盖好之后,他就在那儿住,一住就是一辈子。”

老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儿盖房子吗?”

我摇摇头。

“他是在守。”

“守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咔嚓,咔嚓,咔嚓。

“你太爷爷去世之前,”老头终于开口,“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多少年,不管多少代,老宅不能拆。拆了,就要出事。”

十一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通往老宅的路。

路很直,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路的尽头,是那个十字路口。

我看不见那个路口,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我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别去!”

我回头。

是早上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他站在村口的路灯下,冲我摆手。

“天黑了,别去!”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我就看看,不走远。”

“看也不行!”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我盯着他看。

“你知道。”

他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你别问我。”

“那你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太爷爷,”他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愣住了。

“那年打仗,北边死了很多人。你太爷爷是拉尸体的,一车一车往城外拉,拉到乱葬岗子,往里一倒,就完事了。后来有一次,他拉了一车,到地方的时候,发现车上的死人少了一个。他往回找,找到半路上,那个人坐起来了。”

他吸了一口烟。

“那个人说,谢谢你,我没死。你太爷爷吓得魂都没了,扔下车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起来的人,又倒下去了,一动不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太爷爷跑回家,发现那个人躺在他家床上。就是你太奶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太奶奶是个死人。”他说,“你太爷爷知道,村里人也知道。可她就是个活人,吃喝拉撒一样不落,生孩子也跟正常人一样。你太爷爷带着她一路往南跑,跑到这儿,以为能躲开什么。可是躲不开。那个十字路口,当年就是乱葬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太爷爷在那儿盖房子,不是守什么东西。他是想把那个路口压住。”

“压住什么?”

他没回答。

远处,十字路口的方向,一盏红色的灯笼亮了起来。

十二

那晚我没走。

我跟着那个男人回了村,在他家坐了一会儿。他叫周建国,是村里的老户,今年四十七,一辈子没出去打过工,就在家里种地。

“你太爷爷的事,”他说,“村里老人都知道。但没人往外说。”

“为什么?”

“说什么?说你太奶奶是死人?说你太爷爷从北边带回来一个鬼媳妇?这话谁信?”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你们家后来的人,都正常。你爷爷,你爸,都没事。可那个房子,没人敢动。都知道那地方不对劲。”

“那为什么现在要拆?”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不是村里要拆的。是镇上。说是要修路,那房子碍事。村里人拦过,没用。来的是外面的人,不信这个。”

“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了一声,“后来就出事了。”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自己去看吧。现在别问。”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太太家,就在周建国家凑合了一夜。

睡到半夜,我醒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声音。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在这安静里,有一个声音,一下一下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挖土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小主,

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停了。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周建国已经出去了。我穿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村里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那个方向,是十字路口。

我跟了上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坑。

就在十字路口正中央,那个我曾经看见过一块青砖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坑的边缘是新鲜的黄土,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坑边围满了人,没人敢靠太近。

我挤进人群,往坑里看。

坑底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棺材。

上百口崭新的棺材,漆着暗红色的漆,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

“他们昨天晚上来了。”他说,“拆迁队。偷偷开的工。”

“人呢?”

他摇摇头。

坑边又有人挤进来,是老太太。她走到坑边,往坑底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太奶奶,”她说,“不是一个人来的。”

十四

人群慢慢散了。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坑就在那儿,棺材就在那儿,没人敢下去,没人敢碰。

我站在坑边,站了很久。

周建国一直在我旁边。

“你看那个。”他忽然说,伸手指着坑的另一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坑的另一边,那四条路的交汇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立着一块石头,石头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字迹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周建国说,“以前没见过。”

我绕过大坑,走到那块石头跟前。

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我蹲下来,用手扒掉石头上的苔藓,露出下面隐约可见的字迹。

字是刻上去的,已经很模糊了。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字。

“吴……李氏……”

是我太奶奶的坟?

不对。太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爸说过,太奶奶葬在老宅后面的地里。

老宅后面的地——就是现在这个大坑的位置。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坑的另一边,周建国还站在原地,正盯着我看。

他的眼神很怪。

我正要喊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通往村外的路,和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

可是那声音还在继续。

嚓,嚓,嚓。

越来越近。

我低下头,看见脚下的土在动。

不是地陷,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往上钻。

我跳开一步,盯着那个位置。

土还在动,一点一点地鼓起,然后裂开一条缝。

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银戒指。

那戒指我见过。

在老照片上。

太奶奶的手上。

十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村子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老太太家的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水,手抖得端不起来。

老太太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那是我太奶奶。”我说。

老太太没吭声。

“她……她还在地下?”

老太太还是没吭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太爷爷,”她终于开口,“当年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等着她说下去。

“他是带着一车来的。一车棺材。他把那些棺材埋在十字路口下面,然后在上面盖了房子。一盖就是一辈子。”

“一车棺材?”我脑子里嗡嗡响,“多少口?”

“一百多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