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旧宅建在十字路口中央,据说那位置曾是乱葬岗。
拆迁队推不倒老宅,便打算深夜偷偷作业。
推土机刚靠近,四条路同时涌来诡异的送葬队伍,纸钱漫天飞舞。
队长吓得跳车逃跑,回头看见推土机自己开动了,正在平地上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第二天,全村人都去围观那个坑,坑底整齐排列着上百口崭新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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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导航在接近村口的时候彻底失灵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代表位置的小蓝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在原地疯狂地打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整个画面卡死,接着黑屏。
等我再开机的时候,信号格全是空的。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往外看。
腊月底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刚过,西边就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远处的田野里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的衣服都烂成布条了,风一吹,那些布条就飘起来,像是招手,又像是赶人。
前面应该就是村口了。
我记得那个十字路口。
小时候每次回老家,车子开到这里就要拐弯。往东是李家坳,往西是周家村,往北是镇上,往南——往南就是老宅。
可是现在这个十字路口看起来不对劲。
四条路都是水泥路,两边都种着杨树,都落光了叶子,都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灰色的路,黑色的树,暗红色的天。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中间。
不对。老宅在路口的正中央。
可我眼前是个标准的十字路口,四条路交会的地方空空荡荡,别说老宅,连根电线杆都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手机刚才明明没信号,这会儿却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奶奶。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却是我爸的声音。
“到哪儿了?”
“到村口了。”我说,“可是——”
“直接开进来,别停。”
“可是老宅——”
“别管老宅,”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先回家。”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
不管了,往前走再说。
我选了往南的那条路。车子刚驶过路口,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扭头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条空荡荡的路,和越来越暗的天。
二
老宅在我记忆里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天井。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的枣子又小又涩,没人吃,就那么挂着,一直挂到冬天,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干瘪的小果子,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十年前的印象了。
后来我们全家搬去城里,老宅就空了下来。奶奶不肯搬,一个人住在那里,一直住到去年。
去年她走了。
九十三岁,无疾而终。
丧事是在老宅办的,我没赶上。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国外出差,等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爸说,老宅的钥匙他留着,以后清明冬至回去上坟的时候还能用。
这次回来是过年。
本来我爸要一起回来的,临出发前他突然接到电话,单位有事走不开。他说,你先回去,帮老宅通通风,收拾收拾,我过两天再过去。
就这样,我一个人开着车,回了这个十几年没回的故乡。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的路窄,两边都是人家的院墙,我开着大灯慢慢往前挪。路过几户人家,透过院门的缝隙能看到屋里的灯光,偶尔还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有人在,那就好。
我把车停在村头的一块空地上,拎着包往村里走。
老宅不在村里。
老宅在村外,在那个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我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变成土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杂草齐腰深,风一吹就沙沙响。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老宅应该就在前面。
可是我看到的,只有那个十字路口。
四条路,四条杨树,路口正中空无一物。
我站在路边,愣了很久。
风从四个方向同时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但是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不对,我明明在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现在应该七点多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钟。
五点四十三分。
秒针在走,一格,两格,三格。
五点四十四分。
时间在走。可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抬起头,往西边看。
西边的天际线上,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
三
“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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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找老宅。”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老吴家的孙子吧?”她说,“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一个村的,怎么不认识。”老太太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老宅没了,去年拆的。”
“拆了?”
“说是要修路,老宅挡在路口中央,碍事。”老太太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推了好几次,推不动。后来来了大机器,轰隆轰隆弄了一整天,才给推平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宅没了。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没了。
“那你现在去哪儿?”老太太问。
“我……我也不知道。”
“去我家吧。”老太太说,“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我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块空地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没关严。
“等一下。”我说。
我走过去,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包,又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四十九分。
我锁好车门,跟着老太太往村里走。
她的家在一排农房的中间,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的灯亮了,一个老头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吴家的孙子。”老太太说,“回来过年,老宅没了,没地方住。”
老头点点头:“进来吧,吃饭了没?”
“还没。”
“正好,刚做好。”
四
晚饭很简单,一盆炖菜,一碟咸菜,几块馒头。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老宅那块地,”老头忽然开口,“你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应该是吧。”我说,“我太爷爷那辈就住那儿了。”
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你太爷爷……”老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是不是解放前从外地迁过来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老太太给我收拾了一间房。二楼最东边那一间,窗户对着村外的方向。
“早点睡。”老太太说,“晚上别往外看。”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带上门出去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信号还是空的。
时间显示五点五十八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远处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铺在那儿。再远处,就是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
我看不见十字路口。
但我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红色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往十字路口的方向飘过去。
然后又是一盏。
又是一盏。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往外看。
没错,是灯笼。红纸糊的那种,里面点着蜡烛,一个接一个地从田野里冒出来,往同一个方向飘。
飘着飘着,它们开始转弯。
四条路,四个方向,四队灯笼。
它们在往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汇聚。
五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灯笼已经不见了。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五十九分。
秒针走到十二的时候,时间跳到了六点整。
可窗外明明是深夜。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伤疤。
我看着那道裂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我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帘是拉着的,但是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天亮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确实是白天。
可是那个天不对劲。
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像褪了色的旧照片,黄不黄白不白的,看着特别别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五分。
时间在走。
我下楼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香味飘过来。
“起了?”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洗脸水在院子里,自己打。”
我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水冷得扎手,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擦干,回到堂屋。
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
“叔,怎么不吃?”
老头抬起头看我,目光有点奇怪。
“昨晚,”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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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老头一眼。
“没……没什么。”我说,“睡得挺好。”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开始喝粥。
早饭吃完,我说想去老宅那边看看。
老头没拦我,只是说了一句:“别靠太近。”
我点点头,出了门。
六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儿。
车窗上结了一层霜,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里面。
我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打开,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我坐在车里,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霜一点点融化。
然后我看见了一行字。
写在霜化的那一小块玻璃上,像是有人用手指画出来的:
别回来
我一脚踩下刹车——虽然车子根本没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是我昨晚写的?
不可能。我昨晚根本没碰车窗。
那是谁写的?
我推开车门,绕到车前,伸手去摸那块玻璃。
什么都没有。
那三个字还在,可是我的手指碰到的地方,只有凉冰冰的水珠。
我站在车前,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吴老师家的车吧?”
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是……”
“我姓周,住村东头。”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你爸没回来?”
“他有点事,过两天来。”
男人点点头,吸了一口烟,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别去了,”他说,“这几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男人没回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往老宅的方向开。
七
车子开到土路尽头,我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白天看起来更清晰了。四条水泥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路口正中央——
路口正中央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地面颜色比旁边深,像是被翻动过的痕迹。
我下了车,踩着枯草走过去。
走到路口正中央的时候,我停下了。
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低头看脚下。
脚下的土很松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