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房梁上的人影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爹。”

我愣住了。

“你爹?”

“我爹,”他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我娘说,他出门做生意,再没回来。”

我看着他,又看着照片上的人。

光绪三十四年。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原来不止一个。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在哪?”

“走了,”我说,“昨天走的。”

他沉默着,低下头。

“他能走了,”他说,“真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亮慢慢移过去,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也能走,”他说,“等我的房子拆了。”

我点点头。

“你的房子在哪?”

他伸手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透过板房的窗户,看见外面一座老宅。月光下,那老宅黑沉沉的,房梁上落着灰,结着网。

“那是我家的房子,”他说,“我死在那根梁上。”

我没问他是怎么死的。

有些事,不用问。

十三

第二天,我让推土机先推那座老宅。

司机问我:“何工,不是按顺序来吗?”

“先推那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对着那座老宅的墙,拱了一下。墙晃了晃,没倒。又拱了一下,墙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墙倒了。

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座老宅一点一点变成瓦砾。

房梁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影子从梁上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看着我。

隔着灰尘,隔着阳光,隔着生死。

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后面走。那里有一片槐树林,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都是空的。

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槐树林里。

司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何工,你看啥呢?”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上。

“没什么。”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板房里,抬起头看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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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上什么都没有。

我拿出那张照片,对着月光看。照片上的人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身后,是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是老宅的院子。

可照片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我以前没注意到。在照片的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也仰着头,看着上方。

他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照片的上方,是房梁。

房梁上,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模糊,看不清。

可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他。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那个站在院子里的人,在拍照片的时候,房梁上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和照片上的人一样。

和我一样。

十四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以前没注意到,现在才看见。

“何门双生,一死一生。死者留梁上,生者走四方。”

我捧着照片,很久没动。

何门双生。

一死一生。

死者留梁上。

生者走四方。

那我是什么?

我是死的那个,还是生的那个?

我想起梁上那个人的话。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

那照片上的两个人呢?

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我想不明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角落里的影子,看着房梁上的影子。

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他们。

忽然,照片上的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我。

隔着照片,隔着时间,隔着生死。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照片翻过去,放回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睡觉。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瓦砾。远处有一棵槐树,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心是空的。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还是看着天。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太阳,”他说,“一百多年没看过了。”

我也抬起头,看着太阳。太阳很亮,照得眼睛疼。

“你以后去哪?”我问。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也许就在这,也许去别处。”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呢?”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他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照片,”他说,“你留着吧。”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以后你看见照片,就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了。”

他走进槐树的阴影里,不见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棵空心的槐树,很久没动。

太阳慢慢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月光下,那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站着的人。

十五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

我坐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

角落里,阴影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

房梁上,那个更小的影子还在。

他们都还在。

只有我,不在了。

不,我还在。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起床,洗脸,吃饭。

司机问我:“何工,今天推哪座?”

我看了看村子,看了看剩下的老房子,看了看远处的槐树林。

“从东头开始,”我说,“挨着推。”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沉默的老宅。

每一座老宅的房梁上,都有一个影子。

他们在等着。

等着房子被推倒,等着从梁上下来,等着走进槐树林,等着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们等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他们等到了以后,会去哪。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

坐在某根房梁上,等着有人来推倒我脚下的房子,等着从梁上下来,等着走进槐树林。

等着看见那张照片。

等着认出照片上的人。

等着说那句话。

“你是替我活的。”

十六

一个月后,这个村子也拆完了。

推土机开走的那天,我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剩下的槐树林。月光很好,照得那些老树的影子东倒西歪。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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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人还在仰着头,看着上方。

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亮,和星星。

我低下头,把照片放回去。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不敢打扰谁。

我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问。

他笑了一下。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我说,“吃得饱,穿得暖,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起头看天。

“月亮真圆,”他说,“一百多年没看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我也抬起头,看着月亮。

“你以后还来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来,也许不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我点点头。

“我记着。”

他又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往槐树林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照片,”他说,“你留着吧。”

“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进槐树林的阴影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很久很久,直到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

然后我骑上摩托,走了。

去下一个村子。

下一个工地。

下一座老宅。

下一根房梁。

尾声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到一个新地方,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抬起头,看看房梁。

不管有没有房梁,我都会看。

有时候能看见影子,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了,我就冲他点点头,不说话。

看不见,我就笑笑,继续睡。

那个檀木盒子,我一直带在身边。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照片上的人,看看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看看房梁上那个更小的影子。

他们都还在。

我也还在。

有一天,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老房子更多,更旧,房梁更高。

晚上,我睡在一座老宅旁边的板房里。

半夜醒来,月光很亮。

我抬起头,看房梁。

房梁上,坐着一个人。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何平。”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我说,“你认识吗?”

他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这是我爷爷。”

我愣住了。

他把照片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

他把照片还给我,抬起头,看着房梁上面的虚空。

“他能走了,”他说,“真好。”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进怀里。

“你的房子什么时候拆?”我问。

他想了想,说:“快了。后天。”

我点点头。

“后天我来,”我说,“看着你走。”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在月光下坐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着房梁,隔着生死,隔着不知道多少年。

月亮慢慢移过去,又移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何平。”我说。

他点点头。

“何平,”他说,“我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太阳快出来了,”他说,“你该走了。”

我站起来,把盒子揣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看着我。

“你记着,”他说,“你是替我活的。”

我点点头。

“我记着。”

走出门,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

我骑上摩托,走了。

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房梁。

下一个等着我的人。

后视镜里,那座老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摸了摸怀里的盒子,那个檀木盒子还在,硬硬的,凉凉的,贴着心口。

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到今天,一百一十六年。

一百一十六年,一张照片,一根房梁,无数个影子。

他们都走了。

我还活着。

替他们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