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谁?”
他没回答。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只有轮廓。
“你是谁?”我又问。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不是埋在后头吗?”
“那是我弟弟。”他说。
我愣住了。
“你太爷爷有两个。一个死在娘胎里,一个活了九十三。我是死掉的那个。”
“可你……”
“我不是死在娘胎里的,”他说,“我是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的。七个月的时候,她想把我弄掉,没弄成。我活下来了。”
我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他说,“活在你太奶奶肚子里,活了二十多年。”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和我一样。
“你太奶奶把我养在肚子里,”他说,“不敢让人知道。生下来是个死胎的那个,是别人的。”
“那你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我是你。”
七
我不知道自己在门槛上坐了多久。
月亮从门口移到了窗边,又移到了屋后。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梁上,两条腿晃荡着,低头看着我。
“你下来。”我说。
“下不来。”
“为什么?”
“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他说,“骨头都长在梁上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是想把我摔下来。没摔下来,倒把我摔进梁里去了。”
“那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疼。疼了二十多年,不疼了,就成这样了。能看见,能听见,就是下不来。”
我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
“我帮你下来。”
“你别上来。”他说,“你上来,你就下不来了。”
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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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等着,”他说,“等你死了,你就上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爷爷的话。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二爷爷知道你在?”
“知道。村里老人都知道。”
“那他们……”
“没人敢动。”他说,“动了我,你就没了。”
我站在那,想了很久。
“你是说,”我开口,“我是你?”
他没回答。
“你是光绪三十四年生的,”我说,“我是九五年生的。差了一百多年,我怎么可能是你?”
他晃了晃腿,像在思考。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知道你在下面的时候,我在上面。你上来了,我就能下去了。”
我听着,脊背发凉。
“你是说……”
“你死了,我就能活。”
我攥紧了手里的那块骨头。
“你别怕,”他说,“我等了一百多年,不急这几天。”
他低下头,看着我,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八
天亮透的时候,梁上已经没有影子了。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块骨头。摊开手看,只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发黄,发脆,像一截枯枝。
我把骨头放回盒子,和照片一起。
走出老宅的时候,司机正在推土机旁边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何工,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往槐树那边走。
槐树还是那个槐树,树心空洞,洞口碗大。我蹲下来,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的东西,凉的,硬的,一根一根的。
骨头。
很多骨头。
我缩回手,坐在地上,看着那棵树。
光绪三十四年到今年,一百一十六年。活在我太奶奶肚子里的那个,死了二十多年才死透。死透了以后,骨头被取出来,塞在这树洞里。
那梁上的骨灰是谁的?
我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死了,你就能活。
那我活着的时候,他在哪?
在梁上。
那我是什么?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冷得像冰。
我是他。
我不是何平。我是那个死在娘胎里的。我是那个在梁上等了一百多年的。我是那个照片上的人。
那我为什么活着?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何平,今天再不推,你就不用干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往老宅走。
推土机轰鸣着,跟在后面。
我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扇歪斜的门,那堵剥落的墙,那根沉默的梁。
“推吧。”我说。
司机看着我,没动。
“推。”我又说了一遍。
推土机往前拱了一下,墙晃了晃,没倒。又拱了一下,墙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下,墙倒了。
灰尘腾起来,遮天蔽日。我往后退,看着那座老宅一点一点变成瓦砾。
房梁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喊。
很轻,很远,像是从一百多年前飘过来。
“你别拆这房子。”
推土机停了。
灰尘慢慢落下去。瓦砾堆里,那根榆木梁横着,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不是油漆。
是血。
司机蹲下来看,伸手摸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闻。
“腥的。”他说。
我没说话,走过去,蹲下,看着那截断梁。断口处,木头里嵌着东西。碎骨头。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我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那些骨头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有个声音。
很轻,很近。
“你来了。”
九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回头会看见什么。
那声音又说:“我等了你一百多年。”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瓦砾堆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仰着头,看着天。
和我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和我一模一样。
司机在旁边喊我:“何工,这谁啊?拍戏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人慢慢低下头,看着我。他的脸在日光下很清晰。那是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脸。
“你不认得我了?”他说,“你天天晚上抬头,看的都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石头:“你是梁上那个?”
他点点头。
“你下来了?”
“你拆了房子,”他说,“我就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没有影子。
“你下来干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口井。
“你下来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来看看你,”他说,“看看我这一百多年,等出来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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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衣服上的褶皱,他脸上的毛孔。他身上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
我感觉到那只手,凉的,软的,像是摸在别的人身上。
“你是我的,”他说,“你知道不知道?”
我摇头。
“你太奶奶摔那一跤,”他说,“把我摔进梁里,把你摔出来了。你是我,我是你。我们是一个人。”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活了二十多年,”他说,“我在梁上等了一百多年。现在房子拆了,我下来了。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抬头看天。
“太阳真好,”他说,“一百多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你别怕,”他说,“我不抢你的命。我只是想看看,看完就走。”
“走哪去?”
他想了想:“不知道。槐树底下?祖坟里?随便哪都行。”
他转身,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张照片,”他说,“你留着吧。是我让人拍的。”
“谁拍的?”
“一个过路的,”他说,“那天我站在院子里,你太奶奶在屋里喊。我想进去,进不去。那个过路的就给我拍了一张。”
他顿了一下,又说:“拍完我就死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着房子?”我问。
他站在那,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在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槐树跟前,站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像摸一个老朋友。然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那是活人的眼睛,黑的,亮的,有光的。
“何平,”他喊我的名字,“你记着,你是替我活的。”
他往树洞里钻进去,像是钻进一扇门。
然后他不见了。
十
我在槐树前站了很久。
司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何工,那人呢?”
我摇摇头,接过烟,点上。
“拍戏的,”我说,“走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拆迁队的人开始收拾瓦砾,把能用的砖捡出来堆在一起。推土机轰隆隆地响,把断梁推成一堆。
那截断梁被推走的时候,我看见断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断口处,那些碎骨头还在。我伸手去捡,指尖碰到的时候,骨头化成灰,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
我站起来,看着那片瓦砾。老宅没了,梁没了,那个人也没了。
只剩下我。
我把檀木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仰着头,看着上方。他的表情,我到现在才看懂。
那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惧。
那是告别。
他早知道会这样。他早知道我会来,会看见他,会拆掉这房子,会让他下来。
他在等这一天。
等了一百多年。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揣回怀里。
“何工,”司机在那边喊,“这墙根底下有砖,挖不挖?”
我走过去看。墙角被推土机推开了,露出底下的砖。青砖,一层一层的,像是一个墓。
“挖。”我说。
他们挖开那些砖,底下是空的。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几个字。
“何门李氏之墓,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
今天是七月十五。
十一
那块木板我收起来了,和照片放在一起。
老宅的瓦砾清理完,推土机开走了。村子要拆,所有人都要搬走。我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剩下的几座老房子,在夕阳下黑沉沉的影子。
手机响了。老板打来的。
“何平,这边完事了,你明天去下一个工地。”
“好。”
挂了电话,我骑上摩托,往镇上走。
二爷爷还坐在那个窗边,还对着窗外发呆。我进去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房子拆了?”
“拆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见他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走了?”
“走了。”
他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那就好。”
我站在那,等了很久,他没再说话。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我骑上摩托,往回走。路过老宅那片空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着新翻的土,泛着淡淡的银色。
槐树还在,树洞还在。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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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进去摸。什么都没有。
空的。
我骑上摩托,走了。
回到板房,工友们都睡了。我躺在铺上,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看着那张照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还是仰着头,看着上方。
我也仰起头,看着上方。
板房的顶是铁皮,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他在哪。
他在照片里。在盒子里。在我怀里。
也在梁上。
所有房子的梁上。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宅的堂屋里,抬头看房梁。梁上坐着一个人,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我,脸上带着笑。
“你怎么又上去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笑。
那笑,和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二
第二天,我去下一个工地。
那也是一个村子,也要拆。老房子一座挨着一座,墙皮剥落,瓦片破碎。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沉默的屋子,忽然想起二爷爷的话。
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抬头看看房梁。如果看见了,别出声,别动,就当没看见。
我在这个村子待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我睡在一座老宅旁边的板房里。半夜醒来,月光很亮。我抬起头,看房梁。
板房没有房梁,只有铁皮。
可铁皮上,坐着一个影子。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穿着对襟褂子,留着长辫子。他低着头,看着我。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是谁?”
我想了想,说:“我是何平。”
他歪着头,看着我。
“你怎么不害怕?”
“习惯了。”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懂了。
“你见过我这样的人?”
“见过一个。”
“他在哪?”
“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走去哪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是槐树底下,也许是祖坟里,也许是哪都行。”
他又点点头。
“那我也等等,”他说,“等我的房子拆了,我就走。”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和我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你等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很久了。”
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我说,“你认识吗?”
他凑近了看。看着看着,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