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妹妹的梳妆台

“旧货市场。”

老太太摇摇头:“这不是旧货,这是死人的东西。这梳子上缠着的不是头发,是执念。用这梳子的人,头发会长得飞快,因为那不是长头发,是在替死人长头发。”

“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着妹妹,眼神里带着怜悯:“姑娘,你每天晚上梳头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舒服?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妹妹点头。

“那不是睡觉,那是你让那个死人上了你的身。她在用你的身体,梳她自己的头。等你的头发长到她生前的长度,她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上了。”

妹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怎么办?”我抓住老太太的手,“求您救救我妹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办法有一个,但不一定能成。你们得回去,今天晚上,凌晨三点,你妹妹坐在梳妆台前,让那个死人出来。你得和她谈,问她想要什么。能满足的满足,不能满足的,就得赶她走。”

“怎么赶?”

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旧剪刀,铜质的,锈迹斑斑。

“这是老剪刀,杀过生,见过血,能断阴阳。等那个死人出来的时候,你把你妹妹的头发剪断。记住,要一剪刀剪到底,不能停。剪断头发,就是剪断她和那个死人的联系。”

“要是……要是剪不断呢?”

老太太看着我,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妹妹一直很安静。到家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姐,婉娘其实挺好的。”

“她是鬼。”

“但她真的挺好的。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唱戏给我听,还教我怎么梳头好看。她说她以前可漂亮了,唱戏的时候,满城的男人都来看她。她那个未婚夫,当初追她的时候,在戏院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她说她不该信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她看着我,“婉娘说她好寂寞。八十多年了,没人跟她说话,没人听她唱戏,没人给她梳头。她说有时候她会附在买走梳妆台的人身上,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那些人很快就把梳妆台卖了,因为害怕。只有你,姐,你把她买回来,没再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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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婉娘说,不管知不知道,你留下了她,就是她的恩人。”

那晚,我们没有睡觉。我们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等着凌晨三点。妹妹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怕吗?”我问。

“有点。”她说,“但婉娘答应过我,不会害我。”

“你信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三点差五分,我们走进她的房间。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墙边,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妹妹坐到梳妆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

三点整。

灯灭了。

不是停电——走廊里还有光透进来。只是房间里的灯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镜子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镜面起雾,像有人在上面的哈了一口气。然后,雾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脸。

苏婉娘。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脸是完好的,漂亮的。她看着镜子里的妹妹,也看着镜子外的我。

“你们来了。”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拖得长长的。

“婉娘,”妹妹说,“我姐想和你谈谈。”

苏婉娘看向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想谈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着一把沙子。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活着。我想要他娶我。我想要那一把火没烧起来。我想要……”她顿了顿,“我想要有人记得我。”

“我妹妹记得你。”

“是的。她记得。她愿意听我说话,愿意让我给她梳头。她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没有害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镜子里的脸扭曲了一下,又恢复平静,“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我只是想用她的身体,再活一次。就一次。等头发长够,我就可以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晒晒太阳,吹吹风。然后我就走。我不会占着她的身体不放的。”

“你怎么保证?”

她沉默了。

“婉娘,”妹妹开口了,“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害我。”

“我没有害你!”苏婉娘的声音又尖起来,“我只是借用一下!就一天!一天之后我就走!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有答应让你用我的身体。”

“你有!你每天晚上和我说话,让我给你梳头,那就是答应!”

我看着她们争吵,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婉娘不是坏,她是太寂寞了。八十多年的寂寞,足以让任何人变得疯狂。但她又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一丝愧疚,一丝对活人的羡慕和不忍。

“婉娘,”我说,“我有个提议。”

她看向我。

“你放过我妹妹。我答应你,以后每年清明、中元,都来给你烧纸上香。我会记住你,我会告诉我的孩子,告诉孩子的孩子,有一个唱戏的女人,叫苏婉娘,死在八十多年前的一场火里。她会被人记住。”

她愣住了。

“你保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保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的不一样,不是诡异的,不是悲伤的,而是……释然的。

“好,”她说,“我信你。”

她举起那把黑色梳子,最后一次梳了梳自己的头发。梳齿划过,那些深褐色的头发开始脱落,变成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妹妹的梳妆台,”她轻轻说,“留给你们了。我用完了。”

“等等,”妹妹忽然说,“婉娘,你……你那个未婚夫,后来怎么样了?”

苏婉娘的身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疯了,”她说,“死在了精神病院。我死后三年,他天天做噩梦,梦见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梳着梳着,头就掉下来了。后来他老婆跑了,他疯了,一个人死在精神病院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有人说,他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婉娘梳头了,婉娘梳头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够了,”她说,“八十多年,够了。”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镜子里。月光暗淡下去,灯亮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姐妹俩,和那张安静的梳妆台。

第四章

妹妹的头发没有再长。

那天晚上之后,她的头发就保持在腰际的长度,不再变长,但也没有变短。我带她去理发店,剪短了一些,剪下来的头发被风吹散,消失在城市的天空里。妹妹看着那些头发飘走,忽然说:“姐,你说婉娘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

“她说她要去投胎。不知道投到什么样的人家。希望她投个好人家,别再遇到负心人了。”

我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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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梳妆台还在妹妹房间里。她说她不想扔,我也没坚持。只是那个小抽屉里的梳子不见了,彻底不见了。我拉开抽屉看过很多次,空空如也,只有那几个刻着的字还在:“妹妹的梳妆台”。

后来我去查过那栋老宅子的旧址。现在是一片高档小区,种着整齐的绿化,停着亮闪闪的汽车。没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栋老宅子,曾经住过一个唱戏的女人,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火。但我记得。我答应过她。

每年的清明和中元,我都会去郊外找个十字路口,给她烧些纸钱。妹妹有时候陪我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她会对着火光说:“婉娘,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火光跳跃着,像是回应。

有一天,妹妹忽然问我:“姐,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买梳妆台?”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

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真实,没有半点诡异。

“婉娘说,是因为你心里有妹妹。她说你的‘妹妹’两个字,把她引来了。她说她等了八十多年,等的就是有人真心想给妹妹买一张梳妆台。她说她生前也有个妹妹,比她小两岁,长得可漂亮了。可惜那场大火的时候,妹妹出门去了,没在家。后来妹妹回来,看见烧成灰的房子,和烧成灰的姐姐,哭了三天三夜。再后来妹妹出嫁,把姐姐的梳妆台带走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姐,你说婉娘的妹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也许过得很好,也许不好。但不管怎样,她一定记得婉娘。”

“就像你记得我一样?”

“就像我记得你一样。”

那晚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像所有普通的姐妹一样。临睡前,她站在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说:“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买梳妆台。虽然有点吓人,但……挺值得的。”

我笑了:“快去睡吧。”

她关上门。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梳头的声音,是她换衣服的声音,是她爬上床的声音,是她关灯的声音。普通的声音,活人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戏园子里,台上有人在唱戏,唱的什么我听不懂,但那声音婉转哀怨,像哭泣又像叹息。台下只有一个观众,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很释然,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然后她就消失了,连带着整个戏园子,连带着那婉转的唱腔。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妹妹做饭的声音,锅铲碰撞,油滋滋响,还有她哼着的小调。那调子很普通,是最近流行的歌,不是什么民国时的戏曲。

我笑了笑,起床,推开房门。妹妹从厨房探出头来:“姐,早饭好了,快洗脸刷牙。”

“来了。”

阳光照在走廊里,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梳妆台上——从她半开的房门望进去,能看见它静静地立在墙边,镜面反射着金色的光。

那张梳妆台,妹妹的梳妆台,现在真的只是妹妹的梳妆台了。

尾声

又过了半年,妹妹找到新工作,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临走前她问我梳妆台怎么办,我说你带走吧,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她托运走了。我送她去车站,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回头对我挥手。

“姐,常联系!”

“好。”

她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车站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母还没离婚,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半夜她总是踢被子,我一遍遍给她盖好。那时候她会偷偷用我的口红,涂得满嘴都是,被我追着满屋跑。那时候我们以为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后来父母离异,她跟了妈妈,我跟了爸爸。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生活,联系越来越少。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剩下血缘和陌生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一张梳妆台,把我们又拉近了一些。

虽然过程有点吓人。

妹妹走后,我偶尔会想起苏婉娘。想起她说“我好寂寞啊”时那种悲伤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只是想有人记得我”时那种渴望的语气。八十多年的寂寞,八十多年的等待,八十多年的执念。最后只换来一把灰烬,和一个陌生人的承诺。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许投胎了,也许灰飞烟灭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飘荡。但不管怎样,我记得她。每年清明和中元,我还是会去给她烧纸。有时候妹妹也回来,我们一起烧,一起对着火光说:“婉娘,我们来看你了。”

火光跳跃着,像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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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妹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她说她交男朋友了,准备明年结婚。她说那男孩挺好的,老实,对她好,不会像苏婉娘的未婚夫那样负心。

“姐,到时候你来给我梳头。”

我愣了一下:“梳头?”

“对啊,新娘出嫁前,姐姐要给妹妹梳头的。这是我们老家的风俗,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个风俗。姐姐给妹妹梳头,梳一下,梳两下,梳三下,说着吉祥话。

“好,”我说,“我给你梳。”

她笑了,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一样,温暖,真实,像个普通的妹妹。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苏婉娘的话。她说她等的是有人真心想给妹妹买一张梳妆台。她说她生前也有个妹妹。她说她等了八十多年。

我想,也许那天在旧货市场,我买下的不只是一张梳妆台。我买下的是一个等待,一个执念,一个八十多年的寂寞。而那个卖给我梳妆台的老太太,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老太太——也许就是苏婉娘的妹妹吧。她也等了八十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带走姐姐的梳妆台,愿意听姐姐的故事,愿意记住姐姐的名字。

谁知道呢。

这世上有很多事,说不清,道不明。就像那张梳妆台,为什么会在旧货市场?为什么偏偏被我看见?为什么我偏偏想给妹妹买一张梳妆台?也许一切都是偶然,也许一切都是注定。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妹妹现在很好。她有工作,有男友,有未来。她会结婚,会生子,会变老。她会过上苏婉娘没能过上的生活。而那张梳妆台,会一直陪着她,见证她的人生。

这就够了。

晚上妹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忽然想给那张梳妆台拍张照片。我翻出手机,翻到相册,看见之前拍的几张——那天刚买回来时拍的,妹妹站在旁边,笑得有点拘谨。后来又拍过几张,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最后一张是那天凌晨三点之后拍的,镜子里空空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镜子里,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幅画是我之前买的,一直挂在那儿,没什么特别的。但此刻仔细看,画里似乎有一个人影。

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

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画的角落里,背对着镜头。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正对着什么方向——对着梳妆台的方向,对着妹妹的方向,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手机,笑了笑。

“再见,婉娘。”我说。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戏,又像只是风声。

第二天早上,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起床了吗?”

“起了,正准备出门。”

“那个……你那梳妆台,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妹妹的笑声。

“挺好的。姐,你猜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

“我看见我头发上落了一朵花。不知道哪儿来的,粉色的,小小的,特别好看。我拿下来闻了闻,有股香味,像檀香,又像胭脂。姐,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奇怪,”我说,“也许是风吹进来的。”

“也许吧。”妹妹说,“姐,我上班要迟到了,挂了哈。”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人来人往,生生死死。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走了就走了。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你面前。

像一朵花,落在头发上。

像一声叹息,藏在风里。

像一个影子,站在镜子里,微微笑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