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全是静音。偶尔有翻身的声音,有呼吸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我快进着听,直到凌晨三点左右,录音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梳头的声音。
“唰——唰——唰——”
然后是脚步声。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奇怪的腔调,像老电影里的戏子说话:
“妹妹的梳妆台……妹妹的梳子……妹妹怎么不梳头?”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录音继续。那个声音说了很多话,但我听不清内容——像是耳语,又像是哼唱,偶尔有几个字能听清:“镜子”“头发”“等了好久好久”。然后,我听见了妹妹的声音。
妹妹在说话,但说的什么完全听不清。她的声音和那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一起唱歌。
录音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才重新归于安静。
我摘下耳机,手在发抖。我必须弄清楚这把梳妆台的来历。
上午我请了假,开车去了旧货市场。那个角落的摊位还在,帆布棚还是那么破,但摊主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玩手机。
“请问,之前在这儿摆摊的那个老太太呢?”
男人抬头看我:“什么老太太?”
“穿蓝布衫的,戴竹笠的,之前在这儿摆摊卖旧家具的。”
男人摇摇头:“我一直在这儿摆摊,没什么老太太。这角落之前空着,我上个月才搬过来的。”
“不可能。我上周六才在这儿买了一张梳妆台,红木的,这么大,就是那个老太太卖给我的。”
男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姑娘,你记错了吧?这地方又偏又潮,根本没人来。要不是我摊位被人占了,我也不想搬这儿来。”
我不信。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问遍了所有摊主。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最后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想了想,说:“你说的那种打扮的老太太……以前好像见过,但不是在这儿。是在老城南那片,拆迁以前。”
“拆迁以前?什么时候拆的?”
“三四年前了吧。那片老房子全拆了,盖了新小区。”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下午我去了一趟档案馆,查老城南那片区域的拆迁记录。老城南以前是民国时期的富人区,住的都是有钱人家,后来慢慢破落了,三年前全部拆迁。拆迁之前,那片区域最后一家钉子户,是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姓苏,独居,守着一栋老宅子,怎么都不肯搬。后来老宅子失火,老太太在大火里死了。火灭之后,清理现场的人说,老宅子里什么都没烧掉,唯独少了一张梳妆台。
红木的,老式的,据说是老太太年轻时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
我手心全是冷汗。
“那老太太有没有家人?”我问。
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有一个女儿,但很早以前就死了。好像是……民国时候死的,火灾。”
民国。
我坐在档案馆门口的长椅上,太阳很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我买回来的那张梳妆台,是一个死在火灾里的老太太的遗物。那个卖给我梳妆台的老太太,如果她真的存在过,又是谁?
晚上回到家,妹妹已经做好了晚饭。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还哼着歌。那歌的调子很奇怪,不像现在的流行歌,更像是老戏里的唱腔。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我问。
“没有啊,”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心情特别好。姐,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我皮肤变好了,头发也变亮了。这梳妆台是不是有魔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别胡说。”我板着脸,“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睡得特别好,每天醒来都精神抖擞的。姐你别担心。”
她笑着给我夹菜,那笑容那么正常,那么温暖,让我几乎怀疑早上的录音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那晚我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睡,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凌晨两点,那个声音准时响起。
梳头的声音。“唰——唰——唰——”
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不,不是一个,是两个。妹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她们在聊天,聊得很愉快,偶尔还发出笑声。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全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妹妹起床时精神焕发,我却一夜没睡,脸色惨白。
“姐你怎么了?没睡好?”她关切地问。
“没事。”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日光下,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但我分明记得,昨晚在阳台上,月光下,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
“妹妹,”我试探着问,“你记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梦?”
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记得了。不过我睡得特别香,好像有人在给我梳头,特别舒服。”
“谁给你梳头?”
她笑了笑:“不知道,就感觉有人轻轻梳我的头发,梳着梳着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我去了图书馆,查民国时期老城南的旧报纸。在微缩胶卷里,我找到了一条新闻:
“名伶苏婉娘香消玉殒 梳妆台前惨遭焚身”
民国二十三年,春。城南苏宅失火,当红坤角苏婉娘被困梳妆台前,活活烧死。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熄灭,苏婉娘的尸体蜷缩在梳妆台前,烧得面目全非。奇怪的是,那张红木梳妆台居然完好无损,连镜子都没裂。苏婉娘死后,她的未婚夫没多久就娶了新妻,搬进了苏宅。后来有人说,那新妻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梳头的声音,从苏婉娘生前的房间里传出来。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苏婉娘的剧照。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成民国时的圆髻,手里举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那张脸看不清,但那个姿势,那把梳子——
那把梳子,和我扔掉的那把一模一样。
我把报纸复印了一份,揣在包里,恍恍惚惚走出图书馆。太阳很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的声音那么正常,那么温柔,像任何一个等着姐姐回家吃饭的妹妹。
“就回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那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不管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我都要救她。
晚上,趁妹妹睡着后,我悄悄溜进她的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镜子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轻轻拉开那个刻着字的小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但那把黑色的梳子——我记得我扔掉了,亲手扔进了垃圾桶——那把梳子又躺在那儿,梳齿间缠着的深褐色头发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我伸手去拿梳子。指尖碰到梳背的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从指尖直窜到心脏。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镜子里传来的声音。
“姐姐……”
我猛地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苍白的,惊恐的。但在我身后,在镜子深处,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披散着,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是完整的——暗红色的,眼角上挑的,正死死地盯着我。
“妹妹的梳妆台,”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拖得长长的,像戏台上的念白,“妹妹的梳子。你怎么把梳子扔了?妹妹要梳头的。”
我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时,那个女人离我更近了,几乎贴在我身后。她举起一把梳子——就是那把黑色的梳子——在我头上轻轻梳了一下。
“唰——”
我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是妹妹啊。”她笑了,烧烂的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焦黑的牙齿,“我也是姐姐。我也是女儿。我也是未婚妻。我谁都是,又谁都不是。”
“你想干什么?”
“我想梳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死了这么多年,一直没人给我梳头。我的梳妆台被人抢走了,我的梳子被人扔掉了,我的头发没人梳了。我好寂寞啊。”
“那是我妹妹,你别碰她。”
“你妹妹?”她歪着头,那个角度和妹妹那晚在阳台上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她也是我妹妹啊。她用我的梳子梳头,用我的镜子照脸,她多好啊。她愿意陪我说话,陪我梳头,不像你,姐姐,你只想把梳子扔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到底要什么?”
她沉默了。月光照在镜子上,她的脸忽明忽暗,像燃烧的火焰。
“我要有人陪我,”她说,“一个人太久了。梳妆台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有人用我的梳子,我就能和她说话。你妹妹愿意听我说话,她愿意让我给她梳头。我们处得可好了。”
“你放了她。”
“我没抓她啊。”她笑起来,笑声像风吹过焦枯的树叶,“是她自己愿意的。你看——”
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妹妹坐在梳妆台前,那个女人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给她梳头。妹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享受,嘴角微微弯着,弯成那个女人特有的弧度。
“妹妹!”我大叫。
镜中的妹妹动了动,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她的眼睛——一半是黑色的,妹妹的;一半是暗红色的,那个女人的。她张开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我没事……她很好的……她只是寂寞……”
“妹妹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啊,”她笑了,那笑容一半像妹妹,一半像那个女人,“姐,你别怕。她不会害我的。她只是想有人陪。她等了八十多年了,好可怜的。”
我看向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她站在妹妹身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在月光下忽隐忽现,烧伤的疤痕像无数张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你真的不会害她?”
“我害过谁呢?”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伤,“我只是想梳头。活着的时候想梳头,死了也想梳头。我的梳妆台,我的梳子,我的头发——我只有这些了。”
我想起新闻里说的。她被未婚夫背叛,被活活烧死在梳妆台前。她死的时候,大概正对着镜子梳头吧。那把梳子,那张梳妆台,是她生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你想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有人记得我。我想有人给我梳头。我不想一个人。”
月光暗淡下去,镜子里的画面渐渐模糊。最后我只看见妹妹的脸,安静的,睡着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妹妹白天正常吃饭、睡觉、看电视,晚上则和那个女人说话、梳头。我用录音软件录下的对话越来越长,有时甚至持续到天亮。她们聊什么?我听不懂,但偶尔能听见笑声——妹妹的笑声,还有那个女人的笑声。
妹妹的气色越来越好。她的皮肤变得光滑细腻,头发变得乌黑亮泽,整个人像被月光洗过一样,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但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有时会闪过一丝暗红。她走路的样子也变了,变得轻飘飘的,像踩着云。
有一天,她对着镜子梳头,忽然说:“姐,你知道婉娘的故事吗?”
婉娘。苏婉娘。那个死在梳妆台前的女人。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以前是唱戏的,唱得可好了。她给我唱了一段,你要不要听?”
不等我回答,她就轻轻哼了起来。那调子婉转哀怨,像哭泣,又像叹息,在房间里回荡。我听不懂唱词,但那旋律钻进耳朵,让我全身发冷。
“她说,她有个未婚夫,是个读书人。她唱戏供他读书,等他考上功名就娶她。结果他考上了,娶了别人。他怕婉娘闹,就在她梳头的时候,锁了门,放了火。”
妹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婉娘说,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梳头。她想跑,门被锁死了。她只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烧起来。奇怪的是,梳妆台没烧着,梳子也没烧着。只有她烧了。她说,可能是因为她太爱这张梳妆台了,太爱这把梳子了,它们舍不得烧。”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姐,”妹妹转过头,看着我,“婉娘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买回她的梳妆台。她说她等了八十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以前买走梳妆台的人,都被她吓跑了。只有你,你没有跑。只有我,我愿意听她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栋老宅子前,宅子很旧,但很气派,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传来唱戏的声音,婉转哀怨。我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来到一个梳妆台前。
苏婉娘坐在梳妆台前,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转过头,脸是完好的,漂亮的,像戏台上的美人。
“你来了。”她笑了。
“我妹妹呢?”
“她在睡觉。”她指了指旁边的床。妹妹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她说,“我只是想有人陪。你妹妹愿意陪我,我很感激。但她终究要走的。人鬼殊途,这个道理我懂。”
小主,
“那你什么时候放她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我梳完最后一次头。”
“什么意思?”
她举起那把黑色的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身影忽明忽暗。
“我的头发,烧掉的时候,全没了。可是在镜子里,在梳子上,我的头发还在。每天梳头,头发就会长一点。等长到原来的长度,我就可以梳最后一次头。梳完,我就可以走了。”
“走到哪儿去?”
她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投胎,也许是灰飞烟灭。总之不会再缠着你们了。”
“还要多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快了。你妹妹的头发,长得真快。”
我看向床上的妹妹。她的头发——她原本齐肩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到腰际了。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第二天早上,我仔细看了看妹妹的头发。不是梦。她的头发真的长了,长了好多。她来的时候,头发刚过肩膀。现在,已经快到腰了。这才几天?
“妹妹,你头发……”
她摸了摸头发,笑了笑:“是啊,长得真快。婉娘说,是因为她用她的梳子给我梳头,能促进头发生长。姐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摇头,后背发凉。
那天我趁妹妹睡着,又拉开那个小抽屉。那把黑色梳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梳齿间缠着的头发——不只有深褐色的了,还有黑色的,新的,妹妹的头发。
我把梳子拿出来,对着阳光看。阳光下,那些头发泛着诡异的光。我忽然想起梦里苏婉娘说的话:“等长到原来的长度,我就可以梳最后一次头。”
妹妹的头发长到原来的长度——谁是“原来”?是苏婉娘生前的头发长度,还是别的什么?
我决定去找一个人。
在网上查了很久,我找到一个据说能处理这种事的人。是个老太太,住在郊区,平时给人看风水、算命,也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电话里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带那姑娘过来我看看。”
那天下午,我骗妹妹说带她去郊外散心,把她带到了老太太家。老太太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屋里光线昏暗,到处是香烛和符纸的味道。妹妹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不肯往里走。
“没事,就坐一会儿。”我拉着她坐下。
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是个很普通的老太太,穿着灰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盯着妹妹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老物件?”
妹妹看看我,又看看老太太,点点头:“用了梳妆台和梳子,都是我姐买的。”
“拿来我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黑色梳子——早上我趁妹妹没醒,偷偷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老太太接过梳子,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
“这东西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