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什么。一种从身体里往外看的感觉,像是我的意识被挤到了角落,从某个缝隙里偷看。
我看见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旧军装,绿色的,肩章的地方有线头。他的脸是我父亲的脸,但又不一样——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像纸糊的,像泥塑的,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步远,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眼珠红,是整个眼眶里都是红光,像两盏小灯,从里面往外照。
他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父亲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眼睛眯起来,露出一颗豁了的门牙。那是他在矿上干活时磕掉的,后来也没补,说反正也看不见。
“阿远,”他说,“过来。”
我想说不。我想跑。但我动不了。我的手还贴在自己的脸上,我的眼皮还被手指撑开着,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我的脸。
他的脸离我不到一尺。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别的什么。一种很熟悉的味道,像是樟脑丸,又像是晒过的棉被。
那是父亲的味道。他喜欢在柜子里放樟脑丸,每年夏天把棉被拿出来晒,晒完了收进去,那味道就留在上面。冬天盖被子的时候,整个被窝里都是这个味。
可现在这个味道让我浑身发抖。
“阿远,”他又说了一遍,“过来。”
他的手抬起来,往我的脸上伸。
我想躲,但躲不开。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脸——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木头,又像是石头。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划过我的下巴,最后停在我的脖子上。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喉咙。
没有用力。只是握着。但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渗进我的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走。
“三年了。”他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我想回答,但嗓子被他握着,发不出声。
“你妈也等了很久。”他说,“她每天给你打电话,又不敢打。怕你忙。怕你烦。怕你嫌她唠叨。她就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条进村的路,一天又一天。”
他的手指紧了一点。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响。
死?
我妈死了?
“她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去田里看月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看见那些稻草人。那些穿我们衣服的稻草人。她想走近看看,看那些衣服是谁的。然后她看见了——她看见我站在田埂上。穿着这身衣服,穿着这件她亲手给我做的旧军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衣服。
“她喊我的名字。她朝我走过来。她想拉住我的手。”他说,“然后——”
他没说完。
但我看见他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稻草人。它们本来已经退出去了,退到了门槛外面。可现在,它们又开始往里进。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这间黑暗的堂屋。
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黑洞。但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红光,是别的光。白色的,惨白的,像是月光,又像是死人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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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堂屋都照亮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那些稻草人身上穿的衣服——王婶的围裙,老陈的解放鞋,刘寡妇的红毛衣——都还在。但衣服里面,不再是稻草。
是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挤在衣服里,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它们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一团的什么,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在衣服里缓缓蠕动。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的脸。
不是稻草人脸上的那个黑洞。是衣服里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上,浮现出来的脸。
王婶的脸。老陈的脸。刘寡妇的脸。村里所有那些我认识的人的脸。
那些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它们的嘴张着,一开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它们在说同一句话——我看得出来,每一个嘴型都是一样的。
它们在说什么?
我盯着那些嘴,拼命地想读懂。
那个词很短。只有两个字。它们一遍又一遍地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两个字的词。第一字是——嘴张开,舌尖抵住上颚,然后——
“救”。
第二个字——嘴型更简单,上下唇轻轻一碰,然后——
“命”。
救命。
它们在说救命。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些脸,那些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脸,现在挤在那些破旧的衣服里,一遍又一遍地对我喊救命。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的手还握着我的脖子。他的手很凉,凉得我的皮肤都开始发麻。
“阿远,”他说,“你救不了他们。”
我看着那些脸。它们还在喊。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它们的眼睛始终闭着,像是醒不过来一样。
“那是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看着那些稻草人,看着那些挤在衣服里的灰白色的东西,看着那些无声喊着救命的脸。
“是我。”他说。
我不明白。
“是我把她们叫来的。”他说,“一个接一个。都是我叫来的。”
他回过头,看着我。那双红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你知道一个人待在田里是什么感觉吗?”他说,“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从你身上穿过,把你一点一点吹散。你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你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你发现,你可以叫别人来。你可以让她们听见你的声音。你可以让她们在夜里走到田里去。你可以让她们——”
他顿住了。
“让你妈走到田里去?”
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他看着我。那红光的眼睛暗了一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说,“那是妈。那是你的老婆。她等了你一辈子,你死了之后她还在等你。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看那条路,看你会不会回来。她给你上香,给你烧纸,给你在坟前种花。结果你——你把她叫到田里去?”
他没说话。
“她现在在哪儿?”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在那些东西里面吗?”
我指着那些稻草人,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那些无声喊救命的脸。
“她在不在里面?!”
“在。”他说。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在等我。”他说,“我们都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红光的眼睛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往左边歪,眼睛眯起来。但现在这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你回来就好了。”他说。
他身后的那些稻草人忽然安静下来。那些无声喊救命的嘴闭上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停止了蠕动。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像是一幅画,又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然后,它们一起睁开了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团红光。和父亲眼睛里的红光一模一样。几十双红光在黑暗里齐刷刷地亮起来,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诡异的红色。
它们看着我。
它们全都看着我。
“阿远,”父亲说,“欢迎回家。”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些稻草人开始往前走。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郑重,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它们走到我面前,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
王婶的脸离我最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那张脸上还带着笑——王婶特有的那种笑,眼睛弯成两道缝,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她平时笑起来就是这样,村里的孩子们都爱学她,说她像只老兔子。
可现在这张笑脸让我浑身发毛。
“阿远,”她的嘴动了动,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不像人声,“阿远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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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老陈。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样子。他当过兵,说话嗓门大,走路腰板直。村里人都敬他几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那双红光眼睛看着我,嗓门还是那么大:
“阿远,三年了,可算回来啦!”
接着是刘寡妇。她比我妈小几岁,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她平时不爱说话,见了人也就是点个头。现在她没开口,只是看着我,那双红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我看进眼睛里。
一个接一个,那些熟悉的脸都开了口:
“阿远长高了。”
“阿远瘦了。”
“阿远还认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阿远,你妈可想你了。”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全村人在开大会。可这大会开在半夜,开在这个满是红光的堂屋里,开在我面前这几十个穿着自己衣服、眼睛发红光的……东西面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想跑。
可我的腿不听使唤。我的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我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把我围得越来越紧,看着它们伸出手往我身上摸。
那些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凉——是别的什么。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手上流过来,顺着我的皮肤往里钻。那东西凉凉的,麻麻的,像电流,又像蚂蚁,钻进我的血管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它们在摸我。从胳膊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后背,从后背摸到头。那些手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像是久别的亲人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但那种感觉让我想吐。
父亲站在圈外,看着我。他的红眼睛在一明一暗地闪,像是在笑。
“阿远,”他说,“别怕。”
我抬头看着他。
“它们不会伤害你。”他说,“它们只是想欢迎你回来。”
“欢迎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欢迎?”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红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见他的嘴动了动。
他没发出声音。但我看见他在说什么。一个字。就一个字。
“走。”
他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堂屋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些稻草人停住了。它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道门。
父亲的嘴又动了动。还是那个字:“走。”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我的腿能动。也许是在等那些稻草人让开一条路。也许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那道门缝越开越大。月光越来越多地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稻草人身上。
被月光照到的时候,它们开始往后退。它们退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但又不得不离开。它们退到阴影里,退到墙角,退到我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只有父亲还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那张灰白的脸,那双红光的眼睛。他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
“走。”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到门口的。我只记得我撞开了那扇门,冲进了院子里,然后拼命地跑。跑过那棵死掉的枣树,跑过那个空荡荡的鸡笼,跑过那条晾衣绳上还在晃的衣服。
我跑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村子都亮着红光。
不是一家两家,是整个村子。每一间房子的窗户里都透出那种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田埂上,那些稻草人又回去了。它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原来的位置,面朝着村子的方向。它们的脸上那个黑洞里,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我站在村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见了。
我的影子在动。
不是跟着我动,是我没动,它在动。它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立在我面前,变成一个和我一样高的人形。
它没有脸。它只是一团黑。但那团黑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红光。
我的影子里面,亮起了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