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开始西斜。
我不知道我在田埂上站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稻茬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七竖八地铺在干裂的泥土上。
那些稻草人的影子更长,黑漆漆地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稻田深处。
我往回走。我不敢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跑,但就是不敢。我一步一步地走,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稻草人,生怕哪一个突然动一下。
小主,
它们没动。
我回到院子里,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又进了堂屋,把堂屋门也关上。我坐在那张方桌前,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饭,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
我没开灯。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浓起来,把整个院子吞进去,把那棵死掉的枣树吞进去,把屋后那片稻田也吞进去。
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照得清清楚楚。枣树的影子落在窗上,像一只干枯的手,正在往里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的院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鸡笼是空的,狗窝是空的,晾衣绳上那件衣服还在晃,慢悠悠地晃。
我的视线越过院墙,往后看去。
田埂上,那些稻草人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出那些熟悉的衣服,那些黑洞洞的没有五官的脸。
它们在发光。
和母亲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稻草人脸上的黑洞里,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排整齐的灯笼,又像一排睁开的眼睛。
我看着它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们面朝哪个方向?
我记得下午来的时候,它们面朝不同的方向——有朝东的,有朝西的,有朝南的,有朝北的。可现在,在月光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稻草人,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我的方向。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红光一闪一闪,像是活物在呼吸。
时间过得很慢。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白,那些红光也越来越亮。
然后它们动了。
先是离我最近的那个——穿着王婶围裙的那个。它的头开始转动,不是一下子转过来,是一点一点地转,慢得像慢镜头。先是往左偏一点,又往右偏一点,然后停下来,调整一下,再继续转。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那些稻草人的头开始转动。动作有快有慢,有的往左转,有的往右转,但最后,它们全都转到了同一个方向——
我的方向。
月光下,几十个稻草人齐刷刷地对着我。它们没有脸,只有黑洞。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那些红光在黑洞里一明一暗,像是眼睛在眨。
我站在窗边,浑身僵硬,想动却动不了。
月亮升至正中。
离我最近的那个稻草人——穿着王婶围裙的那个——它的头停止了转动。然后,它抬起了一只脚。
那是王婶的布鞋。鞋底上沾着泥,鞋面上绣着一朵小黄花——王婶亲手绣的,她给村里每个人都绣过一双,说出门在外,认鞋不认人。
那只布鞋往前迈了一步,落在田埂上,踩实了。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那个稻草人开始朝我走过来。它走得慢,但很稳,一步一步的,脚踩在田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身后,第二个稻草人也动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所有的稻草人都开始朝我走过来。
它们在月光下列队行进,排成整齐的队列,从稻田深处向我走来。那些破旧的衣服在风里飘荡,那些空荡荡的袖子晃来晃去,那些黑洞洞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里面的红光一闪一闪。
我的腿终于能动了。
我转身就往屋里跑。
堂屋很黑。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往后屋跑——后屋的门通向后院,后院有路通往后山。我不知道后山上有什么,但至少比待在这里强。
我跑过堂屋,跑过灶房,跑到后屋门口。
门是锁着的。
我愣住了。我明明记得这门从来没锁过。我使劲拽那门闩,拽不开。我撞门,撞不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我转过身。
月光从堂屋的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白斑。白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影子,长长的,斜斜的,从门外一直拖到门槛上。
然后是一只布鞋。王婶的那只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黄花。
它迈过门槛,进了堂屋。
接着是第二只布鞋。老陈的那双解放鞋,右脚鞋面上有个烟头烫的洞。
第三个。第四个。
它们鱼贯而入,排着队,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月光照在它们身上,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熟悉的衣服,那些空荡荡的袖子,那些黑洞洞的脸。红光在洞里闪烁,像灯笼,又像眼睛。
我退到墙角,看着它们。
它们在我面前停下来,站成一个半圆,把我围在中间。最前面那个穿着蓝布衫——我妈的那件——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我最近。
它没有脸。它的脸只是一个黑洞。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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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在洞里闪了几下,然后开始变化。不是亮度变化,是形状变化——那些光点开始移动,开始聚集,开始拼凑成什么形状。
先是两个点,亮起来,像眼睛。
然后是一个点,在眼睛下面,像嘴。
不是像眼睛。那就是眼睛。不是像嘴。那就是嘴。
那张脸,在那个黑洞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是我妈的脸。
我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那里,用我妈的脸看着我。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像纸糊的,像泥塑的,像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但它在动——它的眼睛眨了眨,它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它的嘴在动,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听不见。但我忽然意识到,不是它不说话,是我听不见——那些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堵墙在我和它之间。
它又说了几遍。一遍又一遍。它的嘴一张一合,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我看着那张嘴,拼命想读懂它在说什么。
然后,我终于读懂了第一个字:
“跑——”
它在说跑。
第二个字:“别——”
第三个字:“回——”
第四个字:“头——”
“跑——别——回——头——”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站在我面前,用我妈的脸,对我喊出这几个字。它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不是稻草人该有的眼神,那是活人才有的眼神,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拼命想逃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它在怕什么?
它在对我喊什么?
它身后,那些稻草人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不再安静地站着,它们开始扭动,开始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体内撕扯。它们的头往不同的方向转,胳膊往不同的方向甩,腿往不同的方向迈——但它们迈不动,它们被定在原地,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捆着。
那个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瞪大了眼睛。
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身后。
它脸上那种恐惧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它的嘴张到最大,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它抬起手,拼命地指着我身后——
我身后有什么?
我不敢回头。
但那穿着我妈衣服的稻草人忽然开始往后退。它退得很快,跌跌撞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拖。它身后的那些稻草人也在退,也在挣扎,但它们在退的过程中还在拼命地指着——
不是我身后了。
是我的头顶。
它们在指我的头顶。
我头顶有什么?
那个穿蓝布衫的稻草人已经退到门口了。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我妈那张苍白的脸。它的嘴还在动,还在拼命地喊。我终于读懂了它最后几个字:
“它——在——你——身——上——”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就在这时,我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
很轻。很浅。就在我头顶。贴着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去。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就在我头顶,贴着我的头皮,在我耳边轻轻地笑。
然后,月光灭了。
不是月亮被云遮住那种灭,是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没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开关关掉。
黑暗里,那个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二
那个声音从我头顶传来,离得那么近,像是贴着我的头皮在说话。
“你终于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我太熟悉了。低沉,沙哑,尾音带着一点拖腔——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被石头砸坏了声带,从此说话就变成这样。医生说是声带麻痹,治不好。父亲倒不在意,说反正也不是靠嘴吃饭的,砸坏了就砸坏了。
可现在这个声音,就在我头顶。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自己还站在墙角,还是已经倒在了地上。我伸手往前摸,摸到的是冰冷的墙壁。我缩回手,又往头顶摸——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放出来。
“阿远。”那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从我头顶,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背贴着墙,拼命睁大眼睛往黑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这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墨汁,像浆糊,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三年了。”那声音说,“你三年没回来。”
是我父亲的声音。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连停顿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爸?”我听见自己说。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没人回答。
黑暗里,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泥地上。那脚步声绕着我在走,从左边绕到后边,从后边绕到右边,又从右边绕回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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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转动脖子,想捕捉那个声音的方向,但它飘忽不定,刚觉得在左边,就又跑到了后边。
“你妈等了你三年。”那声音说。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那沉默太长了,长得我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我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心跳却还是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爸,”我又开口,“是你吗?”
“是我。”那声音回答。
“你……你在哪儿?”
“就在你面前。”
我往前看。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见你。”我说。
“你看得见。”那声音说,“只是你不敢看。”
我不敢看?我看什么?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
不对。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我想动,是它自己动的。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胳膊。它们在我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慢慢地抬起来,往我的脸的方向伸。
我想把手放下来,但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我的手在往我的脸上摸。
先是指尖碰到脸颊。凉的。我的脸是凉的,像死人的脸。然后是手掌,贴着我的皮肤,从上往下摸。
它在摸什么?
我的手指摸到了我的眼睛。两个眼珠在眼皮底下硬邦邦的,像两颗石头。我的手指想掀开眼皮,我想阻止它,但我阻止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
不对。我看不见。我只能感觉。感觉我的手指掀开我的眼皮,把我的眼睛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