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名字?”
“树上的名字。那些林念。”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眼神更奇怪了。
“什么林念?”
“树上刻的很多名字,都是林念。”
她摇了摇头。
“我昨晚看了,没有。”
我愣住了。
“没有?”
“没有。只有你们四个人的名字,还有之前那些人的名字。没有很多林念。”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能是看错了。”涂指甲油的苏敏说,“昨晚月光不好,可能是看花了眼。”
看花了眼吗?
我想起昨晚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那些无数个我,想起她们站在月光下看着我的眼神。
那是看花了眼吗?
我不知道。
门口的四个人,一直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她们的脸色很差,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皮肤发灰,眼珠子上布满血丝。
“你们……没事吧?”我问。
苏敏——门口的苏敏——摇了摇头。
“没事。”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饿吗?”
她又摇了摇头。
“困吗?”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神是恐惧的,困惑的,愤怒的。但今天,她的眼神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认命了。
我又看向另外三个人。
张雨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晚晚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林念——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正看着我。
她的眼神也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们……”我开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看透了一切。
“没事。”她说,“我们挺好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天,我们就这样过完了。
我们五个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们四个继续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升到头顶,然后慢慢落下去。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灯又亮了。
门口的四个女生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躺在床上,翻着那本日记。
日期还是不对。
但我不想去想那些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玩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写作业。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收拾书桌。
一切如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更久。
我只知道,门口的四个女生,越来越安静了。
一开始她们还说话,偶尔聊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坐着,看着我们。
再后来,她们开始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重复我们的动。
苏敏开始涂指甲油。她没有指甲油,但她还是做涂指甲油的动作,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像在模仿涂指甲油的苏敏。
张雨婷开始背单词。她不出声,只是嘴唇一张一合的,像在念什么东西。
周晚晚开始叠衣服。她没有衣服,但她还是做叠衣服的动作,把空气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开始翻书。她没有书,但她还是做翻书的动作,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她们在变成我们。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很久。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门口的四个人,已经和我们一模一样了。
她们坐的位置,和我们坐的位置一一对应。她们做的动作,和我们做的动作一模一样。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和我们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差。
就好像,我们是一面镜子,她们是镜子里的影像。
但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影像,我已经分不清了。
又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们这边,多了四个人。
不对,是我们这边,多了四个人?
我数了数。
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翻书的我。
这是四个。
门口那边,也坐着四个人。
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翻书的我。
那也是四个。
一共八个。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变成八个的?
我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一开始是五个。后来门口来了四个,一共九个。再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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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了。
我看向涂指甲油的苏敏。
“我们有多少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
“什么多少人?”
“这间宿舍里,有多少人?”
她数了数。
“八个啊。”
“八个?”
“对,八个。”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
“我是苏敏啊。”
“哪个苏敏?”
她又愣了一下。
“就是苏敏。”
“涂指甲油的苏敏,还是不涂指甲油的苏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指甲油。鲜红的,刚涂好的样子。
“我涂指甲油。”她说。
我点点头,然后看向门口那边的苏敏。
“你呢?”
门口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涂指甲油。”她说。
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指甲油。
和这边的苏敏一模一样。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十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宿舍里的日光灯,很久没亮过了。
白天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宿舍里是亮的。但一到晚上,就黑了。
我们不再开灯。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电没了。台灯没电,手机没电,充电宝也没电。所有能发光的东西,都灭了。
晚上我们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我们就这样坐在月光里,看着彼此。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越来越记不清时间了。
今天是多少号?不知道。
星期几?不知道。
困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林念。但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我的。
有时候我看着门口那边的“我”,会想,她是不是真的林念?我是不是假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
真假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都在这儿。都困在这儿。都出不去。
都一样。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坐在床上,翻着那本日记。
日记已经很破了。封皮快掉下来了,书页也散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散架。
但我还是翻。
一页一页地翻。
一遍一遍地看。
我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字我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想看。好像不翻这本日记,就会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有一段话,我以前没注意过。
“今天有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林念。她问我,哪两个字。我说,森林的林,思念的念。她问我,你确定吗?我说,我确定。然后她就笑了。她说,你知道吗,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我愣住了。
我想起那晚在老槐树下看到的那些名字。
无数个林念,从树干的最底部,一直堆到树干的最顶部。
每一层,都有一个林念。
每一个,都叫林念。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每一层都有一个林念。
是每一层,都以为自己叫林念。
她们被困在这里,困得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于是她们翻着日记本,看着上面的名字,告诉自己,我叫林念。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一天一天地告诉自己。
一年一年地告诉自己。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但她们不是林念。
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
也许她们是王瑶,是李思思,是陈果,是刘敏,是赵雪,是孙雪,是李雪,是无数个曾经玩过这个游戏的人。
她们被困在这里,困得太久,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过去。
于是她们拿起别人的日记本,看着别人的名字,把它当成自己的。
我就是这样吗?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真的是我的吗?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写着——2021年9月16日。
但我真的写过这些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翻它,一遍一遍地翻,一天一天地翻,一年一年地翻。
翻了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三年。
也许更久。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在翻它。
也许,这本日记,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那边的“我”。
她也在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知道了吗?”她问。
我没有说话。
“你不是林念。”她说,“我也不是。”
我看着她。
“我们是谁?”
她笑了笑。
“不重要了。”
小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但宿舍里,越来越暗了。
十一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白天和黑夜的界限越来越淡,有时候醒来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有时候睡下不知道是晚上还是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们就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们也坐着。
坐着坐着,就忘了自己在坐。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宿舍里不止八个人了。
我数了数。
涂指甲油的苏敏——有两个。
不对,是三个?
我仔细看。
坐在左边那个,正在涂指甲油。坐在右边那个,也在涂指甲油。坐在窗边那个,也在涂指甲油。
三个苏敏。
我又看向张雨婷。
背单词的张雨婷,有两个。
不,三个?
不对,是四个?
我数不清了。
宿舍里到处都是人。
她们坐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有的在涂指甲油,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叠衣服,有的在翻日记本。
做着同样的动作。
有着同样的脸。
穿着同样的衣服。
我分不清哪个是原来的,哪个是后来的。
也许没有原来的,也没有后来的。
都一样。
都困在这里。
都出不去。
都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日记本。
日记本已经很破了,封皮早就掉了,书页散了一地。但我手里还捏着几页,像是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看了看那几页上的字。
“今天又有人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神和我们当年一样。恐惧,困惑,愤怒,绝望。我们看着她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这是谁写的?
我翻到下一页。
“今天又有人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神和我们当年一样。”
这一页和上一页一样。
再翻一页。
“今天又有人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又是一样。
再翻。
“今天又有人来了。”
一样。
再翻。
“今天……”
一样。
所有的页,都写着同样的话。
所有的页,都写着同样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了。
这本日记,根本不是谁的日记。
它是这间宿舍的一部分。
就像墙上的裂缝,地上的划痕,窗户上的灰尘。
它记录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它记录的是所有人的故事。
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在上面写过。
每一个人写的,都是同样的话。
因为她们的故事,都一样。
恐惧,困惑,愤怒,绝望。
然后慢慢习惯。
慢慢麻木。
慢慢忘记。
最后,变成这间宿舍的一部分。
就像我们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她们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了一遍又一遍。
背单词的张雨婷,背了一遍又一遍。
叠衣服的周晚晚,叠了一遍又一遍。
翻日记的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永远。
永远。
永远。
窗外的月亮很圆。
但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第几个夜晚了。
十二
有一天——也许是某一天——宿舍的门开了。
不是自己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才看清,门口站着几个女生。
她们穿着陌生的衣服,背着陌生的书包,脸上带着陌生的表情。
“就是这间了。”其中一个说,“408,我们的宿舍。”
她们走进来,放下行李,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人看我们。
就好像我们不存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的手,是透明的。
我愣了一下,又看向其他人。
涂指甲油的苏敏——透明的。
背单词的张雨婷——透明的。
叠衣服的周晚晚——透明的。
满屋子的人,都是透明的。
我们像是空气,像是影子,像是不存在的东西。
“她们……看不见我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门口的几个女生继续收拾东西。铺床,放书,挂衣服,整理柜子。
有说有笑的。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是年轻的,新鲜的,充满活力的。
和当年的我们一样。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不起当年是什么样子了。
当年的我们,也是这样的吗?
当年的阳光,也是这么亮的吗?
当年的笑声,也是这么响的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这间宿舍。
这四张床,这四个书桌,这四个衣柜。
还有那扇窗,窗外的老槐树。
还有那本日记,散落一地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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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满屋子的人,做着同样的事。
一遍又一遍。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永远。
永远。
永远。
那天晚上,新来的女生们熄了灯,躺下睡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很安静。
很平静。
很美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们。
忽然,其中一个女生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看向我。
“你是谁?”她问。
我愣了一下。
她看得见我?
她没有等我回答,又躺下了。
大概是做梦吧。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的月亮,很圆。
今晚的日期,是多少号来着?
我看向窗外。
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最上面的一层,有新刻的四个名字。
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
新的。
很新鲜。
木茬子白生生的,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新女生们。
她们睡得很沉。
呼吸声很轻。
月光落在她们脸上,很安静。
明天,她们会去上课。
会去吃饭。
会去聊天。
会去笑。
会和当年的我们一样。
然后,有一天,她们会听到那个游戏。
会好奇。
会在午夜十二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会喊自己的名字。
会回到宿舍。
会发现,宿舍里,有五个人。
然后——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年。
也许是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
老槐树还是那么高。
树上的名字,还是那么多。
一层一层的。
一个接一个的。
永远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我又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我叫林念。
但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假的。
也许,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也许,这个名字,就是这间宿舍的名字。
也许,我们都不是人。
我们只是名字。
刻在树上。
留在宿舍。
一遍一遍地被喊起。
一年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永远。
永远。
永远。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看着那些熟睡的女生,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们好。”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说。
“我是你们。”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笑了笑。
转身,走向我的床。
拿起那本散落的日记,开始翻。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一遍。
一遍。
又一
我不知道怎么结尾。
也许这个故事没有结尾。
就像那棵老槐树,一年一年地站在那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走。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
留下的那些人,就变成了树上的名字。
一层一层的。
一个接一个的。
永远的。
如果你有机会去那所学校,去那栋宿舍楼,去那棵老槐树下——
你也许会看到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新的一层,有四个名字。
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
木茬子白生生的,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
在这四个名字下面,还有四个。
再下面,还有四个。
再下面,还有四个。
一层一层的,一直堆到树干的最底部。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在某个夜晚,对着这棵树喊过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每一个名字,最后都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间宿舍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而你现在看的这个故事,也许就是其中一个名字写的。
她写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林念。
但她是不是林念,谁也不知道。
也许她不是。
也许你也不是。
也许有一天,你会站在那棵树下,对着树干喊自己的名字。
然后你会回到宿舍。
然后你会发现,宿舍里,坐着五个人。
其中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会对你微微一笑。
然后她会说——
“现在,你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