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第五个女生

“什么名字?”

“树上的名字。那些林念。”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眼神更奇怪了。

“什么林念?”

“树上刻的很多名字,都是林念。”

她摇了摇头。

“我昨晚看了,没有。”

我愣住了。

“没有?”

“没有。只有你们四个人的名字,还有之前那些人的名字。没有很多林念。”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能是看错了。”涂指甲油的苏敏说,“昨晚月光不好,可能是看花了眼。”

看花了眼吗?

我想起昨晚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想起那些无数个我,想起她们站在月光下看着我的眼神。

那是看花了眼吗?

我不知道。

门口的四个人,一直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她们的脸色很差,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皮肤发灰,眼珠子上布满血丝。

“你们……没事吧?”我问。

苏敏——门口的苏敏——摇了摇头。

“没事。”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饿吗?”

她又摇了摇头。

“困吗?”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看着我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神是恐惧的,困惑的,愤怒的。但今天,她的眼神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认命了。

我又看向另外三个人。

张雨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晚晚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林念——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正看着我。

她的眼神也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们……”我开口,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看透了一切。

“没事。”她说,“我们挺好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天,我们就这样过完了。

我们五个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们四个继续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升到头顶,然后慢慢落下去。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灯又亮了。

门口的四个女生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躺在床上,翻着那本日记。

日期还是不对。

但我不想去想那些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玩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写作业。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收拾书桌。

一切如常。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更久。

我只知道,门口的四个女生,越来越安静了。

一开始她们还说话,偶尔聊几句。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坐着,看着我们。

再后来,她们开始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重复我们的动。

苏敏开始涂指甲油。她没有指甲油,但她还是做涂指甲油的动作,一遍一遍的,一遍一遍的,像在模仿涂指甲油的苏敏。

张雨婷开始背单词。她不出声,只是嘴唇一张一合的,像在念什么东西。

周晚晚开始叠衣服。她没有衣服,但她还是做叠衣服的动作,把空气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

而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开始翻书。她没有书,但她还是做翻书的动作,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她们在变成我们。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很久。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门口的四个人,已经和我们一模一样了。

她们坐的位置,和我们坐的位置一一对应。她们做的动作,和我们做的动作一模一样。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和我们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差。

就好像,我们是一面镜子,她们是镜子里的影像。

但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影像,我已经分不清了。

又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们这边,多了四个人。

不对,是我们这边,多了四个人?

我数了数。

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翻书的我。

这是四个。

门口那边,也坐着四个人。

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翻书的我。

那也是四个。

一共八个。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变成八个的?

我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一开始是五个。后来门口来了四个,一共九个。再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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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怎么了?

我想不起来了。

我看向涂指甲油的苏敏。

“我们有多少人?”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

“什么多少人?”

“这间宿舍里,有多少人?”

她数了数。

“八个啊。”

“八个?”

“对,八个。”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

“我是苏敏啊。”

“哪个苏敏?”

她又愣了一下。

“就是苏敏。”

“涂指甲油的苏敏,还是不涂指甲油的苏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指甲油。鲜红的,刚涂好的样子。

“我涂指甲油。”她说。

我点点头,然后看向门口那边的苏敏。

“你呢?”

门口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涂指甲油。”她说。

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指甲油。

和这边的苏敏一模一样。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宿舍里的日光灯,很久没亮过了。

白天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宿舍里是亮的。但一到晚上,就黑了。

我们不再开灯。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电没了。台灯没电,手机没电,充电宝也没电。所有能发光的东西,都灭了。

晚上我们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我们就这样坐在月光里,看着彼此。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越来越记不清时间了。

今天是多少号?不知道。

星期几?不知道。

困在这里多久了?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叫林念。但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我的。

有时候我看着门口那边的“我”,会想,她是不是真的林念?我是不是假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

真假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都在这儿。都困在这儿。都出不去。

都一样。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坐在床上,翻着那本日记。

日记已经很破了。封皮快掉下来了,书页也散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会散架。

但我还是翻。

一页一页地翻。

一遍一遍地看。

我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些字我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想看。好像不翻这本日记,就会忘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那页纸上,有一段话,我以前没注意过。

“今天有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林念。她问我,哪两个字。我说,森林的林,思念的念。她问我,你确定吗?我说,我确定。然后她就笑了。她说,你知道吗,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我愣住了。

我想起那晚在老槐树下看到的那些名字。

无数个林念,从树干的最底部,一直堆到树干的最顶部。

每一层,都有一个林念。

每一个,都叫林念。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每一层都有一个林念。

是每一层,都以为自己叫林念。

她们被困在这里,困得太久,忘了自己是谁。于是她们翻着日记本,看着上面的名字,告诉自己,我叫林念。

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一天一天地告诉自己。

一年一年地告诉自己。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但她们不是林念。

她们是谁?

我不知道。

也许她们是王瑶,是李思思,是陈果,是刘敏,是赵雪,是孙雪,是李雪,是无数个曾经玩过这个游戏的人。

她们被困在这里,困得太久,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的过去。

于是她们拿起别人的日记本,看着别人的名字,把它当成自己的。

我就是这样吗?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本。

这本日记,真的是我的吗?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写着——2021年9月16日。

但我真的写过这些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翻它,一遍一遍地翻,一天一天地翻,一年一年地翻。

翻了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三年。

也许更久。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在翻它。

也许,这本日记,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那边的“我”。

她也在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知道了吗?”她问。

我没有说话。

“你不是林念。”她说,“我也不是。”

我看着她。

“我们是谁?”

她笑了笑。

“不重要了。”

小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但宿舍里,越来越暗了。

十一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白天和黑夜的界限越来越淡,有时候醒来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有时候睡下不知道是晚上还是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们就坐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我们也坐着。

坐着坐着,就忘了自己在坐。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宿舍里不止八个人了。

我数了数。

涂指甲油的苏敏——有两个。

不对,是三个?

我仔细看。

坐在左边那个,正在涂指甲油。坐在右边那个,也在涂指甲油。坐在窗边那个,也在涂指甲油。

三个苏敏。

我又看向张雨婷。

背单词的张雨婷,有两个。

不,三个?

不对,是四个?

我数不清了。

宿舍里到处都是人。

她们坐在床上,坐在椅子上,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有的在涂指甲油,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叠衣服,有的在翻日记本。

做着同样的动作。

有着同样的脸。

穿着同样的衣服。

我分不清哪个是原来的,哪个是后来的。

也许没有原来的,也没有后来的。

都一样。

都困在这里。

都出不去。

都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日记本。

日记本已经很破了,封皮早就掉了,书页散了一地。但我手里还捏着几页,像是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看了看那几页上的字。

“今天又有人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神和我们当年一样。恐惧,困惑,愤怒,绝望。我们看着她们,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

这是谁写的?

我翻到下一页。

“今天又有人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神和我们当年一样。”

这一页和上一页一样。

再翻一页。

“今天又有人来了。她们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又是一样。

再翻。

“今天又有人来了。”

一样。

再翻。

“今天……”

一样。

所有的页,都写着同样的话。

所有的页,都写着同样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了。

这本日记,根本不是谁的日记。

它是这间宿舍的一部分。

就像墙上的裂缝,地上的划痕,窗户上的灰尘。

它记录的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它记录的是所有人的故事。

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在上面写过。

每一个人写的,都是同样的话。

因为她们的故事,都一样。

恐惧,困惑,愤怒,绝望。

然后慢慢习惯。

慢慢麻木。

慢慢忘记。

最后,变成这间宿舍的一部分。

就像我们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

她们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了一遍又一遍。

背单词的张雨婷,背了一遍又一遍。

叠衣服的周晚晚,叠了一遍又一遍。

翻日记的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永远。

永远。

永远。

窗外的月亮很圆。

但月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第几个夜晚了。

十二

有一天——也许是某一天——宿舍的门开了。

不是自己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才看清,门口站着几个女生。

她们穿着陌生的衣服,背着陌生的书包,脸上带着陌生的表情。

“就是这间了。”其中一个说,“408,我们的宿舍。”

她们走进来,放下行李,开始收拾东西。

没有人看我们。

就好像我们不存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的手,是透明的。

我愣了一下,又看向其他人。

涂指甲油的苏敏——透明的。

背单词的张雨婷——透明的。

叠衣服的周晚晚——透明的。

满屋子的人,都是透明的。

我们像是空气,像是影子,像是不存在的东西。

“她们……看不见我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门口的几个女生继续收拾东西。铺床,放书,挂衣服,整理柜子。

有说有笑的。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是年轻的,新鲜的,充满活力的。

和当年的我们一样。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不起当年是什么样子了。

当年的我们,也是这样的吗?

当年的阳光,也是这么亮的吗?

当年的笑声,也是这么响的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这间宿舍。

这四张床,这四个书桌,这四个衣柜。

还有那扇窗,窗外的老槐树。

还有那本日记,散落一地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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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满屋子的人,做着同样的事。

一遍又一遍。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永远。

永远。

永远。

那天晚上,新来的女生们熄了灯,躺下睡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很安静。

很平静。

很美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们。

忽然,其中一个女生坐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看向我。

“你是谁?”她问。

我愣了一下。

她看得见我?

她没有等我回答,又躺下了。

大概是做梦吧。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的月亮,很圆。

今晚的日期,是多少号来着?

我看向窗外。

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最上面的一层,有新刻的四个名字。

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

新的。

很新鲜。

木茬子白生生的,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新女生们。

她们睡得很沉。

呼吸声很轻。

月光落在她们脸上,很安静。

明天,她们会去上课。

会去吃饭。

会去聊天。

会去笑。

会和当年的我们一样。

然后,有一天,她们会听到那个游戏。

会好奇。

会在午夜十二点,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会喊自己的名字。

会回到宿舍。

会发现,宿舍里,有五个人。

然后——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

也许是一天。

也许是一年。

也许是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圆。

老槐树还是那么高。

树上的名字,还是那么多。

一层一层的。

一个接一个的。

永远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我又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我叫林念。

但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假的。

也许,每一个困在这里的人,都叫这个名字。

也许,这个名字,就是这间宿舍的名字。

也许,我们都不是人。

我们只是名字。

刻在树上。

留在宿舍。

一遍一遍地被喊起。

一年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永远。

永远。

永远。

窗外的月光暗了下去。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看着那些熟睡的女生,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们好。”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说。

“我是你们。”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笑了笑。

转身,走向我的床。

拿起那本散落的日记,开始翻。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一遍。

一遍。

又一

我不知道怎么结尾。

也许这个故事没有结尾。

就像那棵老槐树,一年一年地站在那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来,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走。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了。

留下的那些人,就变成了树上的名字。

一层一层的。

一个接一个的。

永远的。

如果你有机会去那所学校,去那栋宿舍楼,去那棵老槐树下——

你也许会看到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新的一层,有四个名字。

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

木茬子白生生的,像是刚刻上去没多久。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

在这四个名字下面,还有四个。

再下面,还有四个。

再下面,还有四个。

一层一层的,一直堆到树干的最底部。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在某个夜晚,对着这棵树喊过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每一个名字,最后都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间宿舍的一部分。

变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而你现在看的这个故事,也许就是其中一个名字写的。

她写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林念。

但她是不是林念,谁也不知道。

也许她不是。

也许你也不是。

也许有一天,你会站在那棵树下,对着树干喊自己的名字。

然后你会回到宿舍。

然后你会发现,宿舍里,坐着五个人。

其中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会对你微微一笑。

然后她会说——

“现在,你该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