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四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
“能跑吗?”
“门打不开。昨晚试过了。”
“窗户呢?”
“四楼。跳下去会死的。”
“那……那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儿?”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周晚晚——门口的周晚晚——开口了。
“你们……你们这三年来,就一直这样?”
叠衣服的周晚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吧。每天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过一样的日子。偶尔有新的人住进来,我们就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上课、吃饭、睡觉、聊天。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吵架,看着她们和好。然后她们毕业了,走了,新的人又来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
“我们就像这间宿舍的一部分。墙上的裂缝,地上的划痕,窗户上的灰尘。没人注意我们,但我们一直都在。”
门口的周晚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又问:“你们……你们不恨吗?”
叠衣服的周晚晚想了想。
“恨过。一开始很恨。恨那个游戏,恨这棵树,恨这间宿舍,恨所有还能离开的人。但后来就不恨了。因为恨也没用。”
她看向门口的四个人。
“就像哭也没用一样。”
门口的四个人沉默了。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
不是日光灯,是桌上的台灯。苏敏开的。她涂完了指甲油,开始玩手机。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是一小块惨白。
我合上日记本,看向门口的四个人。
她们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挤在一起。
“你们不饿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渴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困吗?”
苏敏——门口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不敢睡。”
“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你们怕睡着了,醒来就更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了。”
她的脸色变了。
“对吗?”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笑了笑。
“没用的。你们早晚会习惯的。”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睡着。
我只知道,灯一直亮着。台灯、手机、充电宝——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她们都用上了。
光很亮,但她们的脸色,却越来越暗。
六
第二天,有人来敲门。
不是楼长,是隔壁宿舍的女生。
“408的!你们昨天怎么没去上课?老师点名了!”
没有人回答。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一动不动。我们五个人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喂?有人吗?”
苏敏——门口的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了她一眼。
她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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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门外的人嘀咕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们继续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雨婷——门口的张雨婷——忽然开口了。
“我们……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我们不能出去吗?”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她。
“门打不开。”
“但昨天还能开……”
“昨天是昨天。今天不是了。”
门口的张雨婷站起来,走到门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把手动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门口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的走廊,看着走廊尽头隐约可见的楼梯间。
自由就在眼前。
只要走出去,就能离开这里。
没有人动。
苏敏——门口的苏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等等。”
开口的是涂指甲油的苏敏。
门口的苏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们可以走。”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但你们要想清楚,走出去之后,你们是谁。”
门口的苏敏愣住了。
“你们现在和我们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连记忆都和我们一样。你们走出去,别人会认你们吗?你们的室友会认你们吗?你们的朋友会认你们吗?你们的家人会认你们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们走出去,要么被认为是疯子,要么被认为是冒牌货。你们会失去一切——身份、名字、过去、未来。你们会成为没有户口的人,不能上学,不能工作,不能回家,不能做任何事。”
她伸出手,指了指门外的走廊。
“你们确定要走出去吗?”
门口的苏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但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你们可以试试。”涂指甲油的苏敏说,“但我要告诉你们,三年前,也有人试过。”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周晚晚——那个正在叠衣服的周晚晚。
“就是她。”
门口的周晚晚愣住了。
“她当时也想跑。门开了,她跑出去了。但跑出去之后呢?她发现没人认得她。她的室友说她不是周晚晚,她的老师说她不是周晚晚,她的家人——她打电话回家,她妈妈说,你别骗我,我女儿就在我旁边。”
叠衣服的周晚晚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门口。
“后来呢?”门口的周晚晚问。
“后来,她又回来了。”叠衣服的周晚晚说,“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上,只有这间宿舍认得她。”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苦涩。
“只有这间宿舍,知道她是谁。”
门口的周晚晚没有说话。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手。
门又自己关上了。
那天下午,门口的四个人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坐到了椅子上。
不是我们的椅子,是她们自己的——那四张靠墙放着的空椅子。那是给“未来的人”准备的,每个住过这间宿舍的人都知道,那四张椅子从来没人坐。
但她们坐了。
她们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们,不说话。
我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涂指甲油的苏敏涂完了指甲油,开始刷手机。戴耳机的张雨婷背完了单词,开始预习明天的课。叠衣服的周晚晚叠完了衣服,开始发呆。
而我,继续翻那本日记。
过了很久,苏敏——门口的苏敏——开口了。
“你们……你们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做什么?”
“比如……比如想办法出去?比如找人来救我们?”
涂指甲油的苏敏笑了。
“没用的。我们试过了。”
“试过什么?”
“试过所有办法。喊人、砸门、跳窗、报警、烧纸、念经、请神——全都试过。没用。”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你知道吗,我们刚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想尽一切办法要出去。但后来我们发现,这间宿舍就像一个盒子。我们被装在这个盒子里,怎么折腾都没用。”
“那……那你们就这么认命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她。
“不认命,又能怎样?”
门口的苏敏沉默了。
那天晚上,灯又亮了。
还是台灯,还是手机,还是充电宝。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坐在椅子上,不敢睡。
我们五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脸上,是一块一块的白。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那个游戏,为什么要对着槐树喊名字吗?”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说:“槐树是鬼树。槐字,木旁有鬼。老槐树更是如此,年头越久,阴气越重。午夜十二点,是阴阳交界的时候。那时候对着槐树喊自己的名字,就等于告诉那边的自己,你愿意和她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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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
“但我们喊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你们记得吗?”
涂指甲油的苏敏开口了:“记得。我们当时也觉得奇怪。按规矩,喊了名字就该有反应,但什么都没发生。”
“对。什么都没发生。”我说,“但回到宿舍之后,我们就在了。”
我坐起来,看着她们。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游戏真的有效,为什么喊的时候没反应,回来之后反而出事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除非……”我说,“除非我们喊的时候,已经有反应了。只是我们没发现。”
戴耳机的张雨婷摘下耳机,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月光下,那棵树的轮廓格外清晰。巨大的树冠,扭曲的枝干,还有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想去看看。”我说。
“看什么?”
“看那些名字。”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
涂指甲油的苏敏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戴耳机的张雨婷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叠衣服的周晚晚没动。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在这儿等你们。”
门口的四个人也站起来。
“我们……我们也去?”苏敏问。
我看着她们。
“随你们。”
我走向门口,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我走出去,她们跟在我后面。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七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们每下一层都要跺一下脚。
一楼的门开着,外面是那片空地。
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老槐树还是那个样子,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我走到树前,举起手机,照亮那些字。
新的刻痕还在。苏敏、张雨婷、周晚晚、林念——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但我看的不是这些。
我看的是旁边那些旧的。
“你们看这里。”
她们围过来。
我指着树干上的一片刻痕。那些字很老了,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
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周晚晚。王瑶。李思思。陈果。
“这是三年前的。”我说。
涂指甲油的苏敏凑近了看:“王瑶……李思思……陈果……就是你说的那三个人?”
“对。周晚晚的室友。”
门口的四个人里,周晚晚——门口的周晚晚——走过来,看着那些名字。
“这是……这是我室友的名字?”
“对。她们三个,现在应该都在某个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我看着她,“但她们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门口的周晚晚脸色发白。
我继续往下看。
树干上还有很多刻痕,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树皮上长出的疤。
“这里还有。”戴耳机的张雨婷指着另一片。
我走过去,照亮那些字。
四个名字。刘敏。赵雪。孙雪。李雪。
“这是哪一年的?”涂指甲油的苏敏问。
“不知道。可能五年,可能十年。”
我继续往下看。
越往下的刻痕越老,有些已经被树皮长合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但只要是能看清的,都是四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层,只看到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无数人的签名,又像是无数人的墓碑。
“你们发现了吗?”我直起身,看着她们。
没有人说话。
“每一层都是四个名字。”我说,“从最老的到最新的,全都是四个名字。这说明什么?”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说明每次游戏,都是四个人一起玩。”
“对。而且每次游戏之后,那四个人就会被替换。然后那四个被替换的人,就会困在这间宿舍里,等下一次游戏。”
我回头看向宿舍楼。
四楼的那个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我们的宿舍,408。
“但有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如果每次游戏都是四个人一起玩,那每次替换之后,宿舍里应该只剩下四个被困的人,等着下一批人来替换。”我看向她们,“但我们有五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我们有五个。
我、涂指甲油的苏敏、戴耳机的张雨婷、叠衣服的周晚晚——这是四个。
那第五个是谁?
涂指甲油的苏敏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三年前被困在这里的,应该是四个。可我们住进来的时候,只有你们四个——你们是那个游戏的新玩家,你们是来接替我们的。那我们四个,应该就是三年前被困的那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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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
“但我们是五个。”
月光照在我们脸上,冷冷的。
门口的周晚晚忽然开口了。
“你们……你们数过吗?”
“数过什么?”
“树上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那棵树。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一层叠着一层,数都数不清。
“你们数过有多少层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如果每次都是四个名字,那这里应该有多少层?一年一次?还是几年一次?从这棵树种下到现在,有多少年?有多少人玩过这个游戏?有多少人被困在这里?”
她看着我。
“你们真的是三年前被困的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
我真的记得自己是三年前被困的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我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拿着它,翻它,看它,像是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日记本很旧了。封皮磨破了,书脊上的字迹也模糊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写着——
2024年9月15日。
我愣住了。
今天,是2024年9月16日。
昨天,我们玩的游戏。
那这本日记,为什么会有今天的日期?
我往后翻。
还有一页。
再往后翻。
还有一页。
再往后翻。
一页一页,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我看到了前面那一页的日期——
2025年3月12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2025年。
那是明年。
八
“你怎么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走过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我忽然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三年前?
还是更久?
“这本日记……”我开口,声音很哑,“日期不对。”
“什么日期?”
我翻开最后一篇日记,指给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
“今天才9月16。”我说,“但这篇日记,是9月15。”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又怎样?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我每天都翻这本日记,每一页我都记得。”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确定?”
我确定吗?
我低头看着那篇日记,上面的字迹很熟悉,是我的字。但写的那些事——
“今天和苏敏吵架了。她说我太敏感,什么事都往心里去。我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说的对。我就是这样,改不了。”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吗?
昨天……昨天我们吵架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继续往前翻。
“今天看到一棵树。很老很老的树。叶子是黑的,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我想把名字刻上去,但找不到刀。”
这是哪一天?
我从来没有在老槐树上刻过名字。
我没有刀。
我往前翻。
“今天又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窗外的月亮很圆,但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这间宿舍,看到这四张床,这四个书桌,这四个衣柜。看了三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三年?
哪个三年?
我翻到更前面。
“今天是我被困在这里的第1000天。我不知道还要困多久。也许永远。”
1000天?
三年多。
那是哪一年?
我翻到第一篇日记。
日期写着——2021年9月16日。
2021年。
三年前。
不对。
三年前是2021年?
那现在是2024年。
我已经困了三年?
不对。
昨晚我们玩的游戏。
昨晚是2024年9月15日。
我被困了一夜。
那这本日记,为什么会有2021年的第一篇?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没事吧?”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眼神有点担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和苏敏一模一样。
但我忽然想起来,我认识她多久了?
三年?
还是更久?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苏敏啊。”
“哪两个字?”
“苏州的苏,敏捷的敏。”
“你什么时候被困在这里的?”
她想了想,然后说:“三年前。”
“三年前的哪一天?”
她又想了想。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怎么会想不起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其他人。
戴耳机的张雨婷,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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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衣服的周晚晚,站在宿舍楼门口,正看着我们。
门口的四个人,挤在一起,脸色发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四个,”我看向门口的四个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她们愣了一下。
“苏敏啊。”
“张雨婷。”
“周晚晚。”
“林念。”
她们回答得很快。
但我知道,她们不是真的苏敏、张雨婷、周晚晚和林念。
她们是昨晚刚被困在这里的人。
那真的苏敏、张雨婷、周晚晚和林念呢?
她们在哪儿?
我看向涂指甲油的苏敏。
“你是真的苏敏吗?”
她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戴耳机的张雨婷。
“你是真的张雨婷吗?”
她也没有回答。
我又看向叠衣服的周晚晚。
“你是真的周晚晚吗?”
她低下了头。
我又看向自己。
我是真的林念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这本日记,日期不对。
我只知道,我翻这本日记翻了很久,但我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翻它的。
我只知道,我困在这里三年了,但我想不起来,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叫林念,但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个名字是不是我的。
“你发现了吗?”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模糊,但我能看到她的轮廓。
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问。
她笑了笑。
“我是你。”
“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我就是你。你是三年前被困在这里的那个林念,我是昨天刚被困在这里的那个林念。”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
“但你知道吗?”她说,“你不是三年前被困的。”
我愣住了。
“你是一年前被困的。”
“不……”
“你也不是一年前被困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你自己都忘了有多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那棵树。”她指向老槐树。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你仔细看。”
我凑近了看。
那些名字,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晰。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念。
在那一片刻痕的最下面。
我继续往上找。
又看到一个林念。
再往上。
又一个林念。
再往上。
又一个。
再往上。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我不知道看到了多少个林念,只看到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从树干的最底部,一直堆到树干的最顶部。
每一层,都有一个林念。
每一层。
都是林念。
我的手抖得厉害,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你明白了吗?”那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月光下,站着无数个我。
无数个林念。
她们站在老槐树下,密密麻麻的,从树干的最底部,一直排到树干的最顶部。
每一个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每一个都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
每一个都梳着和我一样的头发。
每一个都戴着和我一样的发卡。
她们看着我。
无数双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都在等你。”最前面的那个我说。
“等……等我做什么?”
“等你明白。”
“明白什么?”
她笑了笑。
“明白你是谁。”
九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宿舍的。
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来,看着四周。
涂指甲油的苏敏坐在床上涂指甲油。戴耳机的张雨婷坐在床上背单词。叠衣服的周晚晚站在窗边叠衣服。
一切如常。
门口的四个人,坐在那四张靠墙的椅子上,看着我们。
她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困惑,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醒了?”涂指甲油的苏敏抬起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
昨晚的事?
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想了想,只能想起一片模糊。老槐树,月光,名字,很多人。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我不太记得了。”
涂指甲油的苏敏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昨晚出去之后,就一直在那棵树下站着。我们叫你,你也不理。后来天快亮了,你自己走回来的。回来之后就睡了,一直睡到现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听着她的话,但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听进去了,却不太明白。
“我站了一夜?”
“对。”
“我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就站着,看着那棵树。”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些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