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我继承的纸扎铺,连接阴阳

“有事。”陈默哑声回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离城市灯火越来越远。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车灯切开短暂的光明。陈默握紧了背包带子,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枚青铜钥匙,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这一次,持续时间更长了一些。

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预警。

子夜临近,河滩荒芜,芦苇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河水黑沉,映不出半点星光。这里的气息,比“往生斋”更加阴森死寂。

陈默找到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按照册子里模糊的图示,用树枝画下一个歪歪扭扭、连自己都怀疑是否正确的阵图。他将空白纸人立在阵眼,枯根置于纸人脚下,青铜钥匙压在枯根之上。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入一个小碟中的朱砂粉里,用蒸馏水调和。

拿起朱砂笔,笔尖沾满暗红色的混合物,颤抖着,伸向那个与自己酷似的纸人空白的面颊。

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每一笔,都重若千斤。朱砂混合鲜血的痕迹,在粗糙的纸面上蜿蜒,如同活物,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当最后一笔落下,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河滩上的风,似乎瞬间停了,连芦苇的呜咽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压迫耳膜的寂静。

他不敢耽搁,依照记忆,开始念诵册子上那些佶屈聱牙、意义不明的咒文。声音干涩嘶哑,在死寂中飘荡,显得格外微弱而诡异。

念到大约三分之一时,阵图中的青铜钥匙,骤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嗡”鸣!紧接着,钥匙上那些古怪的纹路竟次第亮起幽绿色的、冰冷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压在钥匙下的那截干枯根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命力,表面迅速泛起一层湿润的、油腻的黑色,甚至微微膨胀了一下。

而立在阵眼、写满他名字生辰的纸人——那张与他相似的脸,在幽绿钥匙光芒的映照下,嘴角那抹原本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弧度似乎正在极其缓慢地……加深。朝着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拉伸。

陈默的咒文卡在喉咙里,无边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呼吸。不对!这感觉不对!仪式似乎被某种力量引导着,走向了完全未知、且绝对危险的方向!不是“移星换斗”,这更像……更像某种献祭的开启!

他想停下,想扔掉笔,想逃离这个阵图。但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看着那钥匙光芒越来越盛,枯根越来越“鲜活”,纸人的笑容越来越扭曲。

“记住,永远别烧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

爷爷临终前断续的、被喘息切割的遗言,在这一刻,如同惊雷,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不是“烧”!爷爷的警告,核心是“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纸人本身!无论烧与否,只要在特定条件下(比如这个所谓的“移星换斗”仪式)被写上名字和生辰,它就会变成最可怕的媒介!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亲手,在那个可能是爷爷预留的、用于最凶险情况下“李代桃僵”的空白替身身上,写下了自己的真名和生辰!这根本不是寻找生路,这是在最完美的祭品上,签下了自己的死亡契约!

“嗬……嗬……” 陈默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他感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顺着那朱砂血字的笔画,流向纸人。视线开始模糊、旋转。阵图之外,荒芜的河滩景象在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晃动、重叠的影子——有张德贵焦黑的脸,有周大福愁苦的面容,有刘婆孙子狰狞的表情,还有更多模糊不清、充满怨毒的面孔,他们都是“往生斋”账本上,那些已死或待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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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层层叠叠,从黑暗深处涌来,发出无声的嚎叫,伸出虚无的手臂,抓向阵图中瘫软的陈默。

而在所有影子之后,在那最深最浓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模糊的轮廓。它没有具体的形貌,只有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存在”感。爷爷所说的“债主”?还是这邪恶传承本身凝聚的终极恶念?

纸人脸上的笑容,已扩大到近乎撕裂。幽绿的钥匙光芒暴涨,将陈默惨白的脸和那双充满极致恐惧与懊悔的眼睛,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自己刚刚用来书写名字生辰的、沾满血朱砂的笔,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进阵图里。笔尖触碰沙地的瞬间,那幽绿的光芒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而纸人脚下那截已经变得乌黑油亮的枯根,猛地探出数条细若发丝、却快如闪电的黑色根须,顺着沙地,倏地刺入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剧痛的、带着强烈汲取感的触觉,瞬间蔓延全身。

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

……

啪。

一滴浑浊的水,从长了青霉的屋檐滴落,砸在门廊潮湿的石阶上,溅开一小朵暗淡的水花。

雨终于来了,淅淅沥沥,不大,却密,像是天上垂下了无数条灰色的、粘腻的蛛丝,将整个老街、连同那些沉默的黑瓦白墙,都网罗在一片朦胧的、泛着水光的清寂里。

“往生斋”的门,依旧紧闭。斑驳的漆皮在雨水浸润下,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老人脸上顽固的老年斑。门缝里,那股混合了纸张、浆糊、竹篾、以及更深处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清明的雨气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偶尔有披着雨衣、提着香烛篮子的老街坊经过,在铺子前略微驻足,望一眼那紧闭的门扉,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畏惧,也有一丝早已预料般的了然,然后摇摇头,加快脚步离去,踩起一路细碎的水声。

没有人知道那个接手铺子的年轻人去了哪里。就像当年他的父母,就像许多与“往生斋”扯上过些许关联又最终消失的人一样,悄无声息,仿佛被这老街深沉的影子悄然吞没。

雨幕深处,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孩童的嘻笑声飘过,又像是风吹动了哪家檐角残破的铜铃。

叮铃……叮铃……

若有若无。

铺子里面,没有光。所有的纸人纸马、楼台车轿,都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静静地伫立着,保持着它们亘古不变的姿势和表情。只是,若有敏锐至极的感官,或许能察觉,在那片死寂的深处,靠近里屋门槛的阴影边缘,似乎少了点什么。

原本立在那里的、那个二尺来高、穿着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愁苦表情的纸人,不见了。

空出来的那块地板上,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

而在里屋,北墙那块被青铜钥匙打开又阖上的砖块后面,狭窄的暗格里。

那个描画精致、与陈默有着七八分相似面容的空白纸人,依旧静静地躺着。

只是,它胸前那片空白的位置,此刻,多了一行字。

不是写上去的。

那字迹的颜色,暗红近黑,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干涸凝结的……液体自行沁染、勾勒而成。

笔画歪斜,却足够清晰,正是陈默的生辰八字。

纸人脸上,那抹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微笑,在绝对黑暗的暗格中,仿佛凝固了千年。

又仿佛,正在无声地,继续缓缓拉伸。

雨,还在下。

清明未过,寒意侵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