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细想,也无力再跑。刚才的生死追逐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楼上传来的一切声响。
李默的吼叫声,撞击声,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那持续不断的、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怪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间公寓里蠕动、挣扎、破土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楼上的动静,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连楼道里的感应灯,也仿佛被这寂静感染,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黑暗如同浓墨,瞬间淹没了楼梯间,只剩下林薇自己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冰冷黏腻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突然——
“嗒。”
一声轻响,从上方楼梯传来。是鞋底触碰台阶的声音。
林薇的血液瞬间冻结。
“嗒……嗒……嗒……”
缓慢,拖沓,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一步步向下靠近。
不是李默那种急促沉重的步伐。这个脚步……更轻,更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行走的人背负着千斤重担,或者……关节已经不太灵活。
谁?
林薇死死捂住嘴,将脸埋进膝盖,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恨不得融入墙壁。祈祷着,祈求着那脚步声只是路过,会继续向下,离开……
脚步声在她的楼层停住了。
就在楼梯转角平台,离她蜷缩的角落,只有几步之遥。
林薇能听到一种细微的、湿冷的“嘶嘶”声,像是漏气的轮胎,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呼吸。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浓烈的灰尘味、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那股熟悉的、微甜的腐朽气息,但此刻,这气息里还掺杂了一丝……铁锈的腥气,和更深的、属于地下和死亡的阴冷。
那“东西”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但林薇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李默的疯狂暴戾,也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非人的……“注视”。
然后,那“东西”动了。
不是朝她走来,而是转向了通往她家楼层走廊的那扇防火门。
“吱呀——”
生锈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防火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应急灯惨绿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很高,很瘦,姿态僵硬而扭曲,像是多个部分不协调地拼凑在一起。轮廓的边缘,似乎还在缓慢地、蠕动般地变化着,滴落着一些看不清的细微碎屑。
它(?)侧过头,朝林薇的方向,似乎“看”了一眼。
黑暗和惨绿光线交界处,林薇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的模糊反光——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泥般的灰白。
接着,它挪动着那怪异僵硬的步伐,走进了走廊,防火门在它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和那个令人魂飞魄散的轮廓。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如同丧钟。
楼梯间重新沉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那股阴冷、甜腐、混杂铁腥的陌生气味,久久不散,萦绕在林薇鼻端,浸透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
她瘫坐在原地,连颤抖的力气都已失去。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理解刚才目睹(或者说,感觉)到的一切。
那是什么?
从墙里出来的……是什么?
李默呢?他冲上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从楼梯间高处的气窗透入。借着这点微光,林薇看到,自己蜷缩的墙角地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像是墙壁剥落的涂料碎屑。
而在这些粉尘中,隐约有两个并排的、不完整的痕迹。形状有点像脚印,但边缘模糊不清,更像是某种湿重黏稠的东西拖曳过后,留下的干涸印迹。
印迹延伸的方向,指向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林薇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天,终于还是慢慢亮了。光线驱散了楼梯间的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底深寒的恐惧。外面渐渐传来早起居民隐约的响动,垃圾车驶过的声音,鸟鸣。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
林薇扶着墙壁,一点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酸软麻木得不像自己的。她不敢回家,甚至不敢看向那扇防火门。她踉跄着,一步一步,挪下楼。
走出单元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站在小区空地上,回头望向自家所在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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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紧闭,窗帘拉着。和其他无数个清晨一样,安静,寻常,没有任何异样。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诡异的声响、恐怖的轮廓,都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冰冷门把手触感,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痛,膝盖磕碰的淤青,还有鼻端似乎仍未散尽的、那甜腐阴冷的气息……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呆坐了很久,直到上班上学的人流逐渐稀少。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报警?怎么说得清楚?说丈夫可能是杀人犯,家里墙里有尸体,昨晚墙里还爬出来一个“东西”,把丈夫“解决”了?警察会相信吗?会不会把她当成疯子?或者……如果李默没死,只是昏迷,她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如果李默死了,现场会是什么样子?那个“东西”……还在吗?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的恐惧占了上风。她去了那个超市,从寄存柜里取出了日记本和钥匙。然后,用身上仅有的现金,找了一家远离住处、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锁好门,拉上窗帘,她瘫倒在床上,身体和精神都已透支到极限。但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李默疯狂的眼神,苏晴日记上颤抖的字迹,墙洞里锈蚀的羊角锤,还有黑暗中那个僵硬扭曲的轮廓……
她拿出那部旧手机,手指悬在报警电话的按键上方,久久无法按下。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没有警察找上门,手机也没有任何来自李默的未接来电或信息(他的手机在她逃跑时掉在家里了)。她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昏暗的旅馆房间里,靠外卖和便利店食物度日,昼夜颠倒,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像做贼一样,回到了小区附近。她不敢进单元门,只在远处观察。
她家的窗户,依旧拉着窗帘。阳台上,她养的那几盆绿萝,似乎有些蔫了,但还挂着。
一切如常。平静得诡异。
她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玻璃后,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华灯初上。没有看到任何警察或可疑人员进出她那栋楼。邻居们进进出出,神色平常。
李默的公司呢?他连续几天旷工,没人发现吗?没人联系他吗?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恐惧则像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否则,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会把她逼疯。
又过了两天,一个阴沉的下午。林薇再次全副武装,悄悄溜回了小区。这一次,她趁人不注意,低着头快速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空无一人。她站在电梯前,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全是汗。
最终,她没有按电梯,而是选择了消防楼梯。一步一步,向上爬。每上一级台阶,心脏就缩紧一分。越靠近自家楼层,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腐阴冷的气息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她停在自家楼层防火门外的楼梯间,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屏息倾听。
门后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她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走廊里空荡荡,应急灯没亮,光线昏暗。她家的防盗门紧闭着。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林薇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轻轻走到自家门前。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是那天晚上她慌乱中留下的。她握住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转动。
“咔。”
门锁开了。
她慢慢推开房门。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灰尘、霉味、铁锈腥气和那股熟悉甜腐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屋内光线昏暗,所有窗帘都紧闭着。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翻倒在地,茶几碎裂,玻璃渣和水渍污迹满地。电视屏幕蛛网般裂开。书籍、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墙。
那面巨大的、米白的墙。
以墙脚那个洞口为中心,一大片墙面涂料呈蛛网状龟裂、剥落,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和砖块。剥落的面积远比她之前弄开的要大得多,裂缝蜿蜒向上,几乎延伸到天花板。洞口边缘,还挂着一些灰白色的、类似石膏碎块的东西。
墙面附近的地板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尘、碎块,还有一些颜色更深、质地不明的污浊凝结物,像是干涸的泥浆混合了什么别的东西。
整面墙看上去,仿佛经历过一场由内而外的、剧烈的挣扎和……爆发。
没有血迹。没有李默的踪影。也没有任何“东西”的痕迹。
林薇捂住口鼻,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一步步挪进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同样凌乱,但没有人。
厨房、卫生间……空空如也。
李默消失了。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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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最终又落回那面狰狞的、仿佛张开巨口的墙上。那些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却仿佛有无形的寒意和视线从中渗出。
她想起黑暗中那个僵硬轮廓离去的方向……就是这扇门内。
它回来了。回到了墙里?还是……
林薇不敢再想下去。她踉跄着退后,退出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反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拢,将那一片狼藉和恐怖的秘密重新关在了里面。
她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无声地颤抖,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林薇以丈夫李默突发疾病去世(她提供了伪造的医院证明和火化证明,利用了李默在这座城市举目无亲的便利)为由,处理了那套房子。她低价急售,很快脱手,买主是一对急于结婚的年轻情侣,对墙面的“装修瑕疵”并不太在意。
她带着那本日记、那把锈蚀的羊角锤(她后来回去取了出来),还有卖房所得的一小笔钱,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切断了几乎所有过去的联系。
她在南方一个潮湿多雨的小城租了间公寓,找了份不需要太多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日子过得平淡,甚至有些封闭。她很少笑,眼神里总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惊悸和警惕,尤其在独自一人、面对空白的墙壁时。
她再也不敢住在有实心承重墙的老房子里,现在的公寓四面多是轻质隔断。
她试过去看心理医生,但从未提及核心的秘密,治疗收效甚微。夜深人静时,她仍会惊醒,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沉闷的敲击,那诡异的拖行声,鼻端萦绕着那股甜腐阴冷的气息。
那个从墙里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苏晴积聚了十年的怨念实体化?是李默疯狂执念催化出的怪物?还是这栋建筑本身,吞噬了罪恶与疯狂后,孕育出的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
李默是死了,被拖进了墙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实现了他“永不分离”的病态愿望?
她永远得不到答案。只知道,有些墙壁,最好不要轻易去倾听,更不要去窥探。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在砖石和涂料的掩盖下,究竟沉默着什么,又酝酿着什么。当寂寞和罪恶在黑暗中生根发芽,墙壁……或许就不再仅仅是墙壁。
而那个深夜楼梯间里,冰冷非人的注视,和最终缓缓合拢的防火门,成为她余生每一个噩梦里,最深沉、最无法醒来的定格画面。
她变成了一个无法再相信任何坚固表面的女人。世界的基底,在她眼中,总是潜藏着裂纹,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