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歌声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甚至能听出那童声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拖长的腔调,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有时夹杂着几声轻轻的笑,咯咯的,清脆,却让人寒毛直竖。
林晚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好像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白天,她终于无法再独自承受这种恐惧。她需要和人说说话,哪怕只是确认自己还没疯掉。
邻居是一对老夫妇,住在几十米外另一栋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房子里。老太太姓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林晚之前散步时遇到过两次,只是点头之交。
这天下午,她拎着一盒在镇上买的点心,敲响了吴老太家的门。
吴老太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请她进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有股老年人家里常见的、淡淡的药味和檀香味。
寒暄几句,林晚终于鼓起勇气,装作随意地问:“吴奶奶,您在这边住得久,对我姑婆那房子……了解吗?我最近晚上好像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小孩子唱歌?”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好奇多于恐惧。
吴老太正在倒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审视什么。
“你姑婆林秀兰,”吴老太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个怪人。很少跟人来往。那房子,也一直冷冷清清的。”她放下茶壶,没有直接回答唱歌的问题,反而问:“你在那房子里,没乱动什么东西吧?特别是……阁楼上的?”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阁楼?就是些旧东西……”
“是不是有个娃娃?”吴老太打断她,语气急促了些,“一个旧娃娃,穿红裙子,头发金黄,脸白得像死人?”
林晚的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气。她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吴老太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她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姑娘,我跟你讲,那娃娃邪性。你姑婆在的时候,就不让人碰。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知道一点。那娃娃……叫安娜贝尔。”
林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下。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截然不同的、令人恐惧的分量。
“它……怎么个邪性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吴老太的眼神飘向窗外,看向林晚姑婆老宅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说:“都是些老话,也不知道真假。但你姑婆年轻时……好像有过一个女儿,没养大,很早就夭折了。有人说,那娃娃跟她女儿有点关系。也有人说,那娃娃是更早以前就有的东西,不干净。”她转回头,盯着林晚,一字一句道:“反正,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关于那安娜贝尔的——她嫉妒活着的女人,特别是年轻的。”
嫉妒活着的女人?
林晚如坠冰窟。她想挤出个笑容,说这太荒谬了,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吴奶奶,这……这太迷信了吧?一个娃娃而已……”
“迷信?”吴老太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我活了七十多年,在这地方住了五十多年,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你姑婆后来为什么越来越孤僻?你真以为只是性格问题?那房子里的气息……不对劲。”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要是聪明,就赶紧离开那儿。别碰那娃娃,最好……把它处理掉。用对方法。”
“什么方法?”
吴老太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我不知道具体。但肯定不是随便扔了就行。你得找懂的人。在那之前,离它远点。”
离开吴老太家,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林晚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邻居的警告,坐实了她最深的恐惧。那不是幻听,不是压力。安娜贝尔……是“存在”的。
回到老宅,那股熟悉的、混合灰尘与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房子似乎比离开时更暗了,更安静了。每一道阴影都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
她几乎是跑着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处理掉?怎么处理?吴老太语焉不详,她又能去找谁?道士?神婆?听起来像个笑话,可她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恐惧如影随形。白天,她尽量待在阳光下,开着所有的门,制造出声响,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寂静。她甚至不敢再独自深入打扫那些未曾开启的房间。夜晚成了最难熬的折磨。她开始服用助眠的药物,但效果甚微。歌声并非每夜都来,但那种被窥视、被等待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真正的变化,始于一些微小的“意外”。
一天早上,她发现放在梳妆台上的口红,滚落到了地上。她记得很清楚,昨晚临睡前,它是好好立在镜子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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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她晾在浴室里的一条丝巾,中间出现了一道整齐的裂口,像是被极锋利的刀片划过。可她根本没有那样的刀片。
然后是衣柜。她为数不多的几件当季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最心爱的一条连衣裙下摆,被剪开了一个狰狞的大口子,布料边缘参差,像是被蛮力撕扯过。
恐惧开始具体化,变得有形。这不再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而是切实的破坏,是针对她个人物品的、充满恶意的侵犯。
她检查了门窗,毫无撬动的痕迹。这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或许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安娜贝尔那张惨白僵硬的脸,那双深蓝冰冷的玻璃眼珠,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脑海,甚至白日短暂的恍惚间。
她终于再次鼓起勇气,走上阁楼。这一次,她带着一把从工具箱里找到的锤子,手心全是汗。
阁楼依旧昏暗,堆积的杂物在尘埃中沉默。安娜贝尔还坐在那个矮柜上,姿势似乎和上次见到时一模一样,暗红的裙摆,惨白的脸,空洞的蓝眼睛望着天花板。
但林晚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是娃娃脸的角度?还是那蝴蝶结丝带歪斜的程度?她无法确定。那僵硬的笑容,此刻看起来充满了嘲弄。
她盯着娃娃,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举起锤子。吴老太的话在耳边回响:“用对方法。”万一砸了它,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阁楼,再次将门虚掩,并在外面堆了两把沉重的旧椅子抵住。尽管知道这很可能毫无意义。
侵犯升级了。
白天也开始出现怪事。她放在桌上的水杯会自己移动几厘米;明明关好的抽屉,一转身发现开了一条缝;有时在眼角余光里,会瞥见楼梯拐角有一抹迅速消失的暗红裙角,但猛回头,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阴影。
恐惧侵蚀着她的精神。她开始失眠,即使短暂的睡眠也充满了噩梦。梦里,总有一双冰冷僵硬的小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那力量大得惊人。她挣扎,窒息,在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惊醒,冷汗淋漓,脖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隐痛。对着镜子照,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扼住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她变得神经质,对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反应过度,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这房子不再是避难所,而是一座正在缓慢吞噬她的活墓。
她想离开,但离开又能去哪儿?身无分文,工作无着。这老宅是她目前唯一的栖身之所,尽管它正变得如此致命。她也想过立刻去找什么“懂的人”,可毫无头绪,吴老太又不肯多说。
就在这种濒临崩溃的折磨中,她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周。
昨晚。
或许是连日的疲惫和恐惧终于压垮了神经,她睡得比平时沉一些。但某种更深层的警觉,还是在那个时刻猛地将她拽出睡眠。
没有歌声。
只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很近的地方,移动。
不是老鼠的窸窣,不是木头的热胀冷缩。是一种更……有目的性的,缓慢的,带着某种重量的摩擦声和极其轻微的、硬物触碰地板的哒、哒声。
声音的来源,是天花板之上。
是阁楼。
那声音在移动,从阁楼的深处,向着楼梯口的方向。
哒……哒……嘶……哒……
林晚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止,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头顶那片黑暗的空间。
声音停在了阁楼门后。
短暂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了。
楼下,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了声音。
非常非常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哒。
哒。
哒。
是硬物一级一级、缓慢地敲击木质楼梯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阁楼下来了。
正沿着楼梯,走向二楼。
走向她卧室所在的这一层。
林晚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她牙齿咯咯打颤,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尖叫出来。她蜷缩在被子里,像鸵鸟一样捂住头,祈祷那声音只是噩梦,祈祷它停下来。
脚步声(如果那能被称为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响起了。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