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从各个方向钻进来,刺激得眼睛刺痛流泪,喉咙和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艰难的呛咳。视野越来越模糊,除了那旋转的红蓝光,周围的一切都在沉入黑暗。意识在灼热和窒息中飘散,身体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这绝望的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时候,那缝隙外的景象,突然波动了一下。就像隔着火焰上方的热空气看东西,景物扭曲了一瞬。然后,方哲“看到”,那只近在咫尺的、沾血的手,食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思维被强行植入了一段信息。微弱、断续,却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
“救……救我……好痛……谁……来……”
声音戛然而止。
但那股强烈的、不甘的、祈求被拯救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方哲的梦境意识。
“不……我……”方哲在梦中试图挣扎,试图解释,试图脱离,但他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被动地“浸泡”在那份绝望的求生意念里。
然后,就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突然跳频,那个微弱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扭曲,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怨毒和质问:
“你看得到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精神层面被撕裂的尖啸。
“啊——!”
方哲惨叫着从床上弹起来,这次不是坐起,而是整个人滚到了地板上,后背重重撞在床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梦里那灼热窒息的痛苦和最后那声凄厉的质问,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不知何时流了满脸,混合着冷汗,一片冰凉。
过了不知多久,剧烈的颤抖才稍稍平复。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胸口闷痛。他瞪着天花板,眼睛酸涩发胀。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他只是想睡个觉!他凭什么要承受别人的死亡,还要被质问为什么不救人?他怎么救?他在梦里连动都动不了!
愤怒、恐惧、委屈、无助……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搅,几乎要将他撕裂。
又躺了十几分钟,他才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床沿,踉跄地想去卫生间洗把脸。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不大的硬物,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不是他的拖鞋。他的拖鞋在床的另一边。
方哲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墙角。
凌晨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勉强照亮了那个角落。
那里躺着一枚纽扣。
不是他任何一件衣服上的纽扣。那是一枚金属纽扣,大约有他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是磨砂的银色,中间似乎有个小小的、模糊的徽记图案,沾着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污渍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喷溅上去的。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纽扣,呼吸停滞,耳膜嗡嗡作响。
枕头下面的安神布袋,似乎还在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但床下,地板上,多了一枚陌生的、带着可疑污渍的纽扣。
从“看”到他的眼睛,到“听见”求救和质问,再到……现实里出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旁观者”……吗?
陈师傅平静中带着怜悯的声音,此刻回想起来,仿佛隔着一层冰。
方哲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金属表面的前一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枚纽扣静静地躺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句点,又像是一个刚刚拉开的、更加深邃恐怖的序幕。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窗外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沉闷的引擎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梦的疆域,似乎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侵蚀着他赖以生存的现实。而那条“只是观众”的心理防线,在这枚突兀出现的纽扣面前,脆薄如纸,一触即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