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也不催促,拿起手边一个紫砂小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方哲面前。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或许是这平静的氛围,或许是那杯热茶传递过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方哲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最初的不安,到越来越清晰的梦境,到昨晚那只布满血丝、仿佛穿透梦境与他对视的眼睛,以及那清晰到令人战栗的、属于他人的死亡痛楚。他讲得很混乱,有时颠三倒四,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师傅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直到方哲说完,停下来,有些无措地捧着那杯已经变温的茶,他才缓缓开口。
“持续多久了?”
“大概……快二十天了。”
“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式?”
方哲艰难地点点头:“开始看不清,最近越来越清楚。脸,周围的环境,还有……感觉。”
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方哲,投向窗外小巷一角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有些人生来敏感,容易接收到一些……‘频道’。”陈师傅的用词很谨慎,“民间有种说法,叫‘通幽’或者‘灵映’。不是见鬼,是能‘映照’到某些强烈的、与死亡相关的意念波动,特别是在睡梦之中,意识屏障最薄弱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向方哲:“按照一些老辈人的看法,你这种,可能属于‘梦映’。”
“梦映?”
“嗯。将死之人,尤其是在遭遇突发灾祸、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意念会异常强烈,甚至可能逸散出来。如果刚好有合适的‘接收者’,在特定的精神状态下,比如深度睡眠,就可能……接收到这些片段。就像收音机,无意中调到了某个频段,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临终广播’。”
“所以……我真的梦见了别人死?”方哲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理论上是。”陈师傅啜了口茶,“大多数类似记载里,都只是模糊的感知,破碎的画面。像你这样清晰的……不多见。而且,你说梦里的‘人’最后看到了你?”
“那只眼睛……我觉得,它看到我了。”方哲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师傅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如果只是接收散逸的意念碎片,不该有这种交互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对方的意念强度极高,或者……因为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这种‘连接’比你想象的要深。”陈师傅放下茶杯,神情严肃了一些,“你最近有没有感觉特别疲惫?精神恍惚?或者,有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什么和梦境相关的东西?比如,似曾相识的场景?”
方哲茫然地摇头:“就是睡不好,很累。别的……没有。”
陈师傅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方哲都一一回答,但显然没有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最后,陈师傅从身后的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棕色的小布袋,袋子口用红绳系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里面是些安神的药材,朱砂,桃木屑,还有一小块磁石。晚上睡觉时,压在枕头下面。不一定管用,但试试无妨。尽量别睡得太沉,睡前别胡思乱想,保持房间通风明亮些。”他把布袋递给方哲,“最重要的是,记住,无论梦里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告诉自己,那不是你的。你是旁观者,只是……一个不太走运的观众。别让它影响你的心神。”
方哲接过布袋,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矿物气味。“陈师傅,这……能治好它吗?让它不再发生?”
陈师傅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说了,这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体质或者状态。‘治好’这个词,不太准确。也许过一阵子,它自己会减弱,也许会持续。试试这个,看能不能帮你隔开一些干扰,稳住自己的精神。”
付了咨询费——数额不大,更像是一种象征——方哲捏着那个小小的布袋,走出了“忘言斋”。巷子外的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但空气依旧沉闷。陈师傅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旁观者”、“临终广播”、“不太走运的观众”。这些解释匪夷所思,却诡异地吻合了他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怖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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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攥着布袋,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至少,现在有了一个解释,一个方向,哪怕这个方向指向的是更加离奇和不可控的领域。他不是疯了,他只是……“特殊”。
回到家,他立刻按照陈师傅说的,把布袋塞到了枕头底下。那一晚,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反复默念着“我是旁观者,那不是我的”,直到疲惫不堪,意识才模糊过去。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布袋真的有点效果,接下来的两三天,梦境变得模糊了。不再是那种身临其境的极端体验,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部默片。他能感觉到有事情在发生,有人影在晃动,有情绪在翻腾(恐惧、绝望),但细节消失了,痛感也变得遥远而间接。醒来后虽然还是疲惫,心慌,但不再有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剧痛残留。
方哲稍微松了口气。他把这归功于那个不起眼的布袋和陈师傅的“心理疏导”。生活似乎勉强回到了正轨,尽管轨道下面,仿佛潜藏着未知的暗流。
直到第四天晚上。
这一次的梦境,背景是一片刺目的、不断闪烁旋转的红蓝光芒,耳边是尖锐到撕裂般的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呜咽,混杂着人群隐约的惊呼、哭喊和纷乱的脚步声。空气灼热,弥漫着焦糊、汽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品燃烧的刺鼻气味。
视角很低,很摇晃,像是趴着,或者被压着。视线被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和碎裂的、沾满污渍的塑料板挡住大半。透过缝隙,能看到翻倒的座椅轮廓,满地狼藉的碎片,还有一只一动不动、沾着暗红色污迹的手,手指微微蜷曲,距离“自己”的视线只有不到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