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下来了?!
巨大的恐惧给了我最后的力量。我不再试图撞开这扇显然被卡死或锁住的门,转身,沿着墙根,朝着记忆中车间另一头、通往主通道的门狂奔。黑暗中不辨方向,几次撞在废弃的机器零件和货架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终于,我摸到了另一扇门的边缘。是那种厚重的弹簧门,没有锁。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它,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外面相对开阔的通道。
通道里也不是完全黑暗,远处有应急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微光。我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依旧努力捕捉着身后清洗车间里的动静。
“啪嗒……咕噜……”
粘液滴落和流动的声音,似乎停在了门内。它没有跟出来?
我瘫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交织着。必须离开这栋建筑。立刻。马上。侧门可能也被锁了,正门有张伯的小屋,但张伯今晚不在……
对,办公楼!办公室的窗户!二楼虽然不低,但楼下是松软的泥地,跳下去或许能行!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爬起来。我不敢再走可能有“东西”的车间附近通道,只能绕远路,凭着记忆和对幽绿指示灯的依赖,在迷宫般的厂房里蹒跚前行。每一次拐角,每一扇洞开的门后的黑暗,都让我心惊肉跳,总觉得那团粘稠的、嵌着人手的东西会突然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楼梯——通往办公室的楼梯。我几乎是爬上去的,手脚并用。
冲进办公室,反锁上门,我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神经。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室内狼藉的景象——被我翻找出来的满地旧文件、账本,还有那本摊开的1978年工作日志。
闪电的光芒短暂而刺眼,照亮日志摊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林国栋最后那句极度潦草的话:“救……”
救谁?怎么救?还是……他在祈求别人救他?
小主,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来,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衣服湿透了,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头顶被滴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冰凉粘腻的触感,让我一阵阵反胃。
外面风雨依旧,但似乎比之前小了些。敲击声没有再响起。整个工厂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暴雨之下的、空洞的死寂。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东西被唤醒了,有些秘密被撕开了一角。而我已经深陷其中。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无法活着离开这里了。
就像父亲一样。
就像林国栋一样。
就像那些被刻在罐头内壁,无声尖叫着的“东西”一样。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是一种渗透性的、逐渐增强的嗡嗡声,起初像是远处变压器的低鸣,混合在渐渐沥沥的雨声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它变得清晰、稳定,充满了一种低沉的压迫感,仿佛整栋建筑的钢筋水泥骨架都在随之共振。
声音来自楼下。不是某个特定的车间,而是……所有地方。预煮车间、调味车间、装罐车间、甚至我刚刚逃离的清洗车间和成品仓库。所有监控屏幕上原本静止或诡异运转的画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微微的、高频的颤动。灯光(那些亮着的灯)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暗交替,将机器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舞动。
这不是电力故障。电力故障是中断,是熄灭。而这是……某种力量的“启动”,是沉睡巨兽的脉搏在恢复跳动。
我蜷缩在办公室门后,心脏跟着那嗡嗡声一起狂跳,撞击着肋骨,闷痛不已。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空心铁管,指关节捏得发白,但这微不足道的“武器”此刻带来的安全感近乎于无。我能逃到哪里去?窗户吗?二楼跳下去,摔不死也可能会重伤,外面是暴雨泥泞的厂区,黑暗中谁知道还潜伏着什么?更重要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直觉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这工厂的“异常”恐怕不止局限于这座建筑之内。父亲在码头的消失,日志里提到的“原料”来源和“码头那边催得太急”……码头,大海,与这座工厂被一种无形的、可怖的纽带紧紧捆绑。
逃跑,可能只是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更未知、更广阔的噩梦。
那嗡嗡声越来越响,渐渐演变成一种低频的轰鸣,充斥耳膜,压迫着神经。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腥臭气味,从门缝、从通风口、从地板下面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不再是单纯的腐烂海产味,而是混合了铁锈、化学药剂、潮湿的霉菌,以及……一种甜腻的、仿佛过度生长的深海生物体液的诡异气息,还有一种冰冷的、带着尘埃的金属味。
1978年日志里描述过的“异味”,此刻正以加强版的形式笼罩了我。
“咚。”
一声熟悉的敲击声,突兀地插入了低频的轰鸣中。
很轻微,但很清晰。不是从楼下车间传来,而是……更近。似乎就在我这层楼?在走廊的某处?
“咚。”
又一声。间隔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咚……咚……咚……”
敲击声沿着走廊,由远及近。不是脚步声,就是那种硬物敲击金属或坚硬表面的声音。它在移动。缓慢地,坚定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移动。
是什么?是那些“罐头”吗?它们……自己“走”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拿着罐头在敲?
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后背。我猛地离开门板,踉跄着退到办公室中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单薄的木门。手里的铁管横在胸前,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敲击声停在了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频轰鸣和我的心跳声。
“咚。”
最后一声敲击,直接敲在了办公室的门板上。沉闷,结实。
门板微微震颤了一下。
我几乎要叫出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门外没有推门,没有撞门。只是那一下敲击之后,又恢复了寂静。仿佛那个“东西”就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与我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腿开始发软,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它不走。它在等什么?等我自己开门?还是……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本摊开在地上的1978年日志上。林国栋潦草的字迹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中忽明忽暗。
“……它们在罐子里敲。”
“……它们想出来。”
出来……然后呢?
门外,走廊里,那湿漉漉的拖曳声又响起了。这次更加清晰,粘稠液体与粗糙地面摩擦的声音,慢慢远去。敲击声没有再响起。
它走了?暂时离开了?
我瘫软在地,虚脱感比之前更甚。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这座工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我,是被困在其中的唯一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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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知道更多。如果逃跑暂时无望,如果对抗绝无可能,那么至少,我要弄明白正在发生什么,这座工厂和父亲失踪的真相到底有何联系,以及……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想要什么。
日志只到1978年。之后呢?父亲接手后的记录呢?还有没有别的隐藏信息?
我强撑着再次爬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电量已经报警),光线微弱,但比没有好。我开始更仔细地搜索这间办公室,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的夹层,每一块松动的地板或墙砖。
在父亲那张老旧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后面,我摸到了一个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用胶带固定在抽屉底板下的硬物。很薄,像是一本册子。
我费力地把它抠了出来。撕开层层塑料布,里面是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笔记本,比林国栋那本要新一些,但边角也已磨损。封面没有字。
我颤抖着手翻开。
扉页上是父亲的笔迹,刚硬,有些潦草,写着:“海丰厂事项备忘(1998- )”。
是父亲的私人记录!时间是从他全面接手工厂那年开始的。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前面的记录大多是关于经营困难、设备更新、市场变化、人员管理这些琐事,字里行间充满疲惫和压力。直到我翻到中间偏后的部分。
2005年,8月,记不清几号了,又是大暴雨夜。
冷库底层,还是那个隔离区。这么多年,一直封着,钥匙只有我和老王有(老王就是王德发,退休后被我返聘回来管仓库,他知道所有旧事)。每年夏季潮湿的时候,那下面的异味就特别重,消毒水都压不住。 今晚和老王一起下去例行检查(说是检查,就是看看封条完不完整)。 老王喝多了,在下面对着那扇锈死的铁门说了好多胡话。 说什么“时辰快到了”、“当年的债要还了”、“海里的东西等着呢”。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78年那批特供原料到底是什么,后来那些罐头去哪了。 他清醒了一点,眼神怕得厉害,只反复说“不能说,说了都得死”,“厂子在,命就在,厂子没了,海里那些……就会上岸”。 他指着冷库地面,说下面不干净,埋着东西,和码头那边是连着的。 疯了,真是疯了。 但我心里发毛。
2008年,秋。
码头扩建,挖出来一些东西。不是文物局来的,是几个穿便装但架势很足的人,直接封锁了那片滩涂。 老王那几天吓得魂不守舍,老往码头跑,回来脸色死白。 没过多久,就有陌生人来厂里“谈业务”,指定要一种“特殊工艺”复原的老口味罐头,订单量不大,但价格高得离谱,要求绝对保密。 原料他们自己提供,夜间送到码头,由老王接收,直接进冷库底层。 我拒绝了。 我不能让厂子再沾那种事。 老王和我大吵一架,说我不接,自然有别人接,但海丰厂就别想有好日子过,码头也不会安宁。 他还说……说我父亲(指爷爷?)当年也是知情的,拿了好处。 我不信。
2010年,冬。
老王死了。说是夜里去码头看船,失足落水。 捞上来时……样子很怪。 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勒过、吸吮过,皮肤皱缩,但验尸报告说是溺水窒息。 他留下的东西里,有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不是厂里任何一把锁的。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扭曲的触手围着什么东西,还有几个数字:“78-03-19”。 我把钥匙和纸条收起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心里越来越不安。
2015年,夏。
异味又加重了。不止冷库,连车间里有时候都能闻到。 工人抱怨,说晚上听到怪声,像很多人在水下说话。 请人来做法事,没什么用。 那个符号……我查了很久,有点像沿海老辈人私下拜的某种“小神”,但不是妈祖,是更邪乎的东西,叫“海龛”还是什么,说是管海里偏门营生的,但要喂“血食”。 难道……
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段的空白。再往后翻,记录变得极其稀疏,字迹也更加凌乱、颓丧。
2018年,雨夜。
它们敲得更频繁了。我知道,它们在提醒我。 期限要到了。 老王说的“债”。
2020年,年初。
又接到那种“订单”了。这次,找不到老王那样的人了。 我自己去了码头……见了那个人。 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嘶哑。 他说“今年的‘供养’该准备了”,“老规矩,‘原料’今晚到”。 我……我该怎么办?厂子要维持,那么多工人要吃饭……
(最后一条记录,没有日期,墨水很淡,笔迹虚浮)
默儿回来了。也好。 有些事,该知道了。 钥匙在……
字迹到此彻底断绝。后面是空白。
我捧着父亲的笔记本,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后续!老王提到的“债”、“海里东西上岸”、“供养”、“血食”……还有那个符号,“海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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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03-19?是日期吗?1978年3月19日?发生了什么?
钥匙!父亲提到了一把黄铜钥匙,和老王的纸条放在一起。在哪里?
我疯了一样在办公室里翻找。抽屉,柜子,书架,甚至撬开了父亲那张旧椅子的坐垫。没有。不在办公室。
冷静,冷静下来。父亲最后写“钥匙在……”,没写完。会在哪里?一个他认为安全,或许也暗示着“我该知道了”的地方?
家里?母亲可能知道?不,父亲未必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家里。
厂里?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裱在玻璃框里的老旧黑白照片上。那是建厂初期全体员工的合影,背景就是这栋办公楼门口。父亲那时还很年轻,站在后排。照片里很多人都已不在。
我走过去,摘下沉重的相框。后面是墙壁,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相框本身的背板是较薄的木板,用卡扣固定着。我摸索着打开卡扣,取下背板。
在照片衬纸和背板之间,夹着一个薄薄的、泛黄的信封。
我抽出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把样式古老、带着铜绿的黄铜钥匙,和一张边缘毛糙的纸条。纸条上正是父亲描述的,那个像扭曲触手环绕着某种椭圆的怪异符号,下面是一行数字:“78-03-19”。
找到了!
可这钥匙是开哪里的?冷库底层那扇“锈死的铁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符号和数字又是什么意思?密码?坐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风也停了。但工厂内部的低频轰鸣声依旧持续,那股腥甜腐朽的气息也越发浓重。走廊里,那湿漉漉的拖曳声和零星、飘忽的敲击声,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仿佛在催促,在引导。
握着这把冰冷沉重的黄铜钥匙,看着纸上那诡异的符号,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更是一个早已启动、无法停止的恐怖仪式。而我,成了仪式中下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参与者。
“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呼应我手中钥匙冰冷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