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嘘,你听,罐头在哭

还有,林国栋最后怎么样了?笔记本在这里,他人呢?

“咚!咚!咚——!”

楼下的敲击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门,变得更加急促、狂暴,仿佛在应和着我刚刚读到的内容,在催促,在抗议。紧接着,一连串“哐啷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货箱翻倒,铁皮罐头滚落一地。

我惊跳起来,扑到监控屏幕前。

装罐车间的景象变了。流水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炽白的灯光下,一片狼藉。几个木制货箱翻倒在地,里面银亮的罐头滚得到处都是。封罐机巨大的冲头悬在半空,滴落着粘稠的、暗色的液体。车间的中央,散落的罐头中间,似乎有东西在微微蠕动,但画面模糊,看不清细节。浓重的、带着甜腥的腐败气味,仿佛能透过屏幕钻出来。

我的胃部一阵抽搐。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光看这些陈年日志和模糊监控没用。必须更接近,必须看到“现在”的证据。那些正在被生产出来的罐头,那些发出敲击声的罐头,里面到底有什么?或者,刻着什么?

日志里提到罐头内壁可能有字。那最新的这些呢?

成品仓库。对,流水线最后会把罐头送进成品仓库。那里堆积着尚未发货的产品,也许……能找到刚生产出来的。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但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我重新抓起手电筒和铁管,铁管的冰凉让我稍微镇定。深吸几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我再次拉开门,潜入昏暗的走廊。

这次的目标明确——成品仓库。它就在主车间旁边,有独立的小门。我避开主车间那透出光亮的铁门,贴着墙根,绕到仓库侧面。仓库的小门是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挂着一把大铁锁。我推了推,纹丝不动。

正犹豫是否要砸锁,一阵轻微的、湿漉漉的拖曳声从门内传来,贴着门板,很近。还有低低的、类似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我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两步。

拖曳声停了。寂静。只有雨声。

我用手电照向门缝。门缝很窄,里面漆黑一片。但就在光柱扫过的瞬间,我似乎看到门缝深处的黑暗里,有一抹惨白的、一晃而过的东西,像是……人的手指?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能再待在这里。我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仓库门口。回到相对“安全”的办公楼已经不可能,主车间更不能去。慌乱中,我瞥见侧面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包装箱的通道,尽头似乎有一扇小门,通向另一个地方——也许是清洗车间或者原料预处理区。

我挤进通道,浓重的鱼腥和消毒水味道几乎令人窒息。尽头果然有一扇锈蚀的铁皮门,虚掩着。我侧身钻进去。

里面很黑,空间似乎不小,有巨大的水池轮廓。是清洗车间。我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下去。

几盏防潮灯亮起,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这里没有运行,巨大的水槽干涸着,传送带静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鱼腥和漂白粉的味道,比走廊里更甚。我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着一个冰冷的水泥柱,喘息着。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水槽边缘,然后定住了。

在水槽底部干燥的凹槽里,在堆积的泥沙和可疑的黑色污渍中间,躺着几个银亮的罐头。

它们不在货箱里,就这么散落着,像是被随意丢弃,或者……是从哪里滚落出来的。罐体崭新,标签是空白的,但生产日期栏……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照去。

生产日期清晰地印着。不是今天,不是昨天。

是明天的日期。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明天……还没到来的时间,已经印在了产品上。

我盯着那几个罐头。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冰冰的、诱惑般的光泽。敲击声似乎停了,整个工厂陷入一种暴雨背景下的、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是它们。最新的“产品”。

日志里的警告在脑中尖啸,恐惧攥紧了我的喉咙。但那个问题,那个关于内壁刻字的问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理智。

看看。就看一眼。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印刷错误。也许……

我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碰触到其中一个罐头的铁皮。

冰凉,光滑。

我捡起它。比想象中沉一些。罐身没有任何凹痕,标签空白。我找到罐头的拉环处,手指扣住冰冷的金属环。

用力一拉。

“嗤——”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像是真空被打破。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度浓烈的腥臭涌了出来,直冲口鼻。那不仅仅是腐烂鱼虾的味道,更混合着铁锈、淤泥、和一种甜到发腻、仿佛内脏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小主,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罐头倾倒。

没有内容物流出。罐头里几乎是空的,只有罐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近黑的、半凝固的胶状物,黏在罐壁上,微微颤动。在手电光下,那胶状物似乎有极细微的、脉动般的光泽变化。

没有鱼块,没有贝肉。只有这个。

但我看到了。在罐身内壁,靠近开口的地方,有一些划痕。

我凑近,手电光直射进去。

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部硬生生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绝望的潦草,刻在铁皮上,有些地方甚至划透了镀层,露出下面暗色的金属基底。

只有四个字:

“救我出去”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无声的尖叫和挣扎,穿透铁皮,直刺我的眼底。

“哐当!”

手里的罐头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滚动了几下,停在另一滩水渍里。那暗红的胶状物泼洒出来,接触到地面残留的水迹,竟然像活物般微微扩散了一下,颜色变得更加暗沉。

我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水池坚硬的边缘,疼痛让我稍微清醒,却也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冻结血液的寒意。救我出去。谁?是什么东西被关在这些铁皮罐子里?是那些1978年日志里提到的“特殊原料”、“活性物质”吗?它们……它们不是鱼,不是任何已知的海产。它们被切割、被搅拌、被密封,却依然保持着某种可怖的“活性”,在铁皮的囚笼里哀嚎、敲打、刻下求救的字句?

那胶状物……就是它们残留的“躯体”?或者,是别的什么?

胃里翻江倒海,我扶着冰冷湿滑的水池边缘,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手电筒的光柱随着我身体的颤抖在地面和水池壁上乱晃,将那些散落的罐头、那滩暗红,还有我自己扭曲的影子,切割成破碎晃动的光斑。

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些,但风声更加凄厉,像无数冤魂在厂房间穿梭呜咽。楼下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死寂。比之前机器轰鸣时更可怕的死寂笼罩下来。只有我粗重颤抖的呼吸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不能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而强烈。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厂房,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什么父亲的遗产,什么债务,什么真相……在活生生、会求救、会刻字的“罐头”面前,全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可笑。这里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常人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捡起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那几个散落的罐头,扫过那滩不祥的暗红。最后,定格在那扇我进来的锈蚀铁皮门上。那是通往外面堆满废弃物的通道,通道另一头,应该离厂区侧门不远。

侧门。只要出了侧门,就是厂区外的荒地和小路,虽然泥泞,但至少远离这些……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恐惧,握紧手电和那根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至少能带来一丝心理安慰的铁管,朝着铁皮门挪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黏腻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啪嗒。”

一声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我头顶正上方传来。

冰冷,粘稠。

我僵住了,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

手电光柱也随之向上移动。

清洗车间很高,屋顶是钢筋框架和旧式的透光瓦,此刻大部分被黑暗吞噬。光柱首先照亮了几根横亘的、锈迹斑斑的管道,然后是更上方的一片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和凝结在管道上的水珠。

是冷凝水吗?刚才那滴落的触感……

我低下头,想看看地面。就在光柱下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在我头顶斜上方,那一片手电光边缘的朦胧黑暗里,似乎……垂挂着什么东西。

不是管道。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微微晃动。

我猛地将手电光重新打上去。

光柱刺破黑暗,清晰地照亮了那东西。

那是一团难以名状的、黏腻的聚合体。颜色是污浊的暗红与惨白交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崎岖的凸起,像被强行揉捏在一起又半融化的内脏与脂肪。它从屋顶一根粗大的主梁上“生长”出来,或者说,“悬挂”在那里,底部垂落,形成不规则的、瘤节般的凸起。刚才滴落在我头顶的,正是从其中一个凸起末端渗出的、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此刻正拉成细丝,缓缓向下坠落。

更恐怖的是,在那团聚合体朝向我的这一面,那崎岖不平、布满粘液和污渍的表面,嵌着东西。

不是嵌入。更像是……那东西本身就是聚合体的一部分,被扭曲、被融合了进去。

那是一只人的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五指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张开,僵硬地指向下方,掌心朝外。手腕部分已经完全“融化”在了那团暗红粘稠的物质里,皮肉、骨骼的界限模糊不清,仿佛正在被缓慢地吞噬、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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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只手的下方,同样的暗红粘稠物表面,还隐约凸出其他一些轮廓——半张扭曲的人脸轮廓?一段疑似脊椎骨的弯曲凸起?全都模糊不清,和那团主体物质难分彼此。

它无声地悬挂在那里,在手电光柱下微微反射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光泽。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死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亵渎生命的怪异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惊骇、甚至求生的本能,在这一瞬间都被冻结了。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只指向我的手。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那粘液拉成的细丝,还在一点点变长,断落,在地面溅开微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什么?

是……“原料”的残骸?是……未能被完全“处理”掉的……人?

父亲?林国栋?还是别的什么误入此地的倒霉鬼?

“嗬……嗬……”

极其轻微,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突然从那团悬挂的物体深处传来。

不是敲击声。是……喘息?或者,是粘液在空洞里流动的声音?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冻结的神经。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向后栽倒,手电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摔在远处的地面上,灯泡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

粘液滴落的声音似乎更密集了。还有那“嗬……嗬……”的声响,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就在我耳边,就在我头顶。

逃!快逃!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和求生本能尖锐到了极点。我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疯狂爬行,不顾一切地撞向记忆中铁皮门的方向。膝盖、手肘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和废弃金属上,传来阵阵剧痛,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扇门!离开这个车间!

“砰!”

我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物体上。不是门。是墙。我爬错了方向!

眩晕和疼痛让我眼前金星乱冒。我摸索着,触手是粗糙潮湿的水泥墙面。顺着墙根,我像盲眼的爬虫一样慌乱地移动,指尖终于触碰到铁皮的冰凉和门框的轮廓。

找到了!

我哆嗦着摸到门把手,用力拧动,向外推——

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从外面锁住了?还是刚才我进来时,无意中碰到了里面的插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我发疯般地用肩膀撞门,铁皮门发出空洞的巨响,在寂静的黑暗车间里回荡,却岿然不动。那悬挂物体方向传来的“嗬嗬”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啪叽……啪叽……”

粘稠、湿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正在从高处……剥落?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