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同事请注意。下面播放一则重要通知。”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接上级紧急通知,因公司所在大厦进行突发性、全方位的系统安全检测与结构维护,为确保检测工作的绝对彻底与人员安全,自本通知发布之时起,整栋大楼实行全面封闭管理。”
封闭管理?
李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旁边的张昊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愕。小吴捂住了嘴。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封闭期间,所有人员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当前所在楼层及办公区域。餐饮、饮用水及基本生活物资,将由物业人员统一配送。各部门负责人请立即统计本部门在岗人员名单,上报至行政部。所有内部网络及通讯信号将暂时进行必要滤波处理,以保证检测环境纯净。固定座机线路保持畅通,供紧急联系使用。”
“本次检测维护关乎大厦长期安全稳定,预计持续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请各位同事保持冷静,遵守秩序,留在各自工位,配合相关工作。擅自离开规定区域者,将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安全责任及严重后果。”
“公司管理层与大家同在。请保持安静,耐心等待。通知完毕。”
“刺啦”一声,广播切断。
死寂。
比广播响起前更沉重、更窒息的死寂。
不得离开。全面封闭。滤波处理通讯信号。承担一切后果。
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意外,绝不是普通的检测维护。昨夜墙的异动,凌晨群里的警告,门口突然出现的物业守卫,现在又是全面封闭……这一切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公司,或者说这栋大楼本身,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而他们,被困在了里面。
他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想看看是否还有信号,是否能在小群里再问点什么。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
“咚。”
一声闷响。
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什么沉重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在了墙壁上。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面饮水机旁的墙。
李维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离那面墙稍近的几个同事,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紧紧贴着椅背,仿佛想离那面墙越远越好。更远处的人,虽然可能没听清声音的具体来源,但也被那突兀的闷响和身边人骤然变化的反应所惊吓,纷纷抬头,茫然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那面墙,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依旧平整、苍白地立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刚才那一声“咚”,绝非幻觉。
时间在极度惊惧的等待中凝滞。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均匀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鼾声。
“沙……”
微弱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墙面传来。
不是昨夜黑暗中那种分散的沙沙声,而是更集中,更……清晰。就在那面墙的中段,大约一人高的位置。
紧接着,那片墙的乳胶漆表面,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
颜色先发生了变化。原本均匀的浅米色,局部开始加深,浮现出一种黯淡的、不均匀的灰黄色调,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块陈年的水渍,又像是……皮肤上瘀青褪去后的痕迹。
然后,那片颜色加深的区域,开始缓缓隆起。
非常缓慢,但肉眼可见。墙面不再是平整的,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向外轻轻顶起,形成一个低矮的、弧形的凸起。凸起的部分,墙皮的质感似乎也在改变,变得更加……柔软?甚至带着一点点难以形容的、类似皮革或干燥橡皮的微弱光泽。
小主,
凸起逐渐变得明显,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那轮廓……是一个人。
一个侧身的、略微佝偻着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人被用力按在了尚未干透的泥墙上,留下的一个模糊的拓印。能分辨出头部的大致形状,肩膀的线条,弓起的背部,甚至还有一条手臂弯曲的痕迹。
这个人形轮廓并不深,只是浅浅地浮现在墙面之上,但它如此真实,如此突兀,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它不属于任何装饰,不是画,不是投影,它就是墙的一部分,是从墙的内部“生长”或“浮现”出来的。
“啊——!”
一声短促的、极度压抑后终于失控的尖叫,从靠近那面墙的一个女同事喉咙里迸发出来,又立刻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变成一连串沉闷的、绝望的呜咽。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这声尖叫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恐惧的闸门。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有人猛地站了起来,又因为腿软而跌坐回去。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墙上浮现的人形,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李维也站了起来,手脚冰冷。他认出了那个轮廓的姿态,那种佝偻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姿势……像极了之前坐他对面、后来“突然辞职”的那个程序员,刘景明。刘景明有轻微的脊柱侧弯,坐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歪向一边,肩膀一高一低。
是巧合吗?还是……
没等这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形,墙上的人形轮廓,又发生了变化。
在那模糊的头部位置,墙面进一步凹陷、细化,隐约出现了五官的起伏。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坑,鼻梁的线条微微凸起,嘴巴的部分是一条向下弯曲的细缝……一张痛苦而模糊的脸,正从墙的内部,挣扎着想要浮现出来!
“不……不要……”那个捂住嘴的女同事崩溃般地摇着头,涕泪横流,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张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小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剧烈耸动。王工依然埋在他的屏幕后面,但李维看到他放在桌下的腿,在不停地颤抖。
就在这时——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次,来自另一面墙!靠近会议室的那堵东墙。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转向那边。
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一片墙皮颜色变深,隆起,勾勒出另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这个轮廓看起来更加破碎,姿态也更加怪异,像是一个人正在奋力挣扎、想要摆脱什么束缚。
“咚!”“咚!”
接二连三的闷响,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南墙,靠近打印机的角落,浮现出一个蜷缩着的、似乎抱着头的人形。
北墙,走廊入口的侧面,出现了一个像是正在向前奔跑、却被定格住的扭曲身影。
天花板上,正对李维工位上方的那一片,也隐隐有灰黄色的斑块开始凝聚,形成一个倒悬的、四肢张开的可怕影子……
办公室的四面墙壁,包括天花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展示柜,正在将一个个痛苦、挣扎、扭曲的人形“推送”到表面。这些轮廓有深有浅,有的清晰些,有的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极致的绝望和恐怖。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充满了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石膏和轻微腐殖质混合的沉闷气味。空调的嗡鸣似乎也变了调,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一起沉重呼吸的杂音。
“他们……他们是……”张昊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惊骇。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那些曾经在这家公司工作过,然后以各种“合理”理由悄无声息消失的人……
李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看着那些墙上浮现的轮廓,看着同事们惊恐万状的脸,看着门口那两个依然如同雕塑般站立、对这一切毫无反应的物业守卫……一个清晰的认知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们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活着的、正在展示其内部“藏品”的恐怖建筑里。而那所谓的“系统安全检测与结构维护”,不过是一个拙劣的借口,一个将他们圈禁起来,等待未知命运的仪式前奏。
广播里赵总平稳的声音,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和虚伪。
“公司管理层与大家同在。”
同在?在哪里?是在安全监控后面,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还是……他们本身就是这恐怖的一部分?
李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饮水机旁那面墙,投向那个最先浮现的、酷似刘景明的轮廓。
那张模糊的脸上,那双凹陷的“眼睛”所在的位置,墙皮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仿佛,正在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