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声敲过第三响时,徐凤年已站在宫门外。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等着吞噬送上门的猎物。前来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看见他,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假作寒暄,眼神里却藏着探究与戒备,像在打量一头闯入羊群的狼。
“这些人,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温华压低声音,不屑地撇嘴,“昨天在晚香楼还说你是少年英雄,今天就跟见了鬼似的。”
徐凤年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朱漆宫门。门内的金砖铺地,铺的是百姓的脂膏;殿上的龙椅高耸,坐的是权衡与猜忌。他想起爹说过的“每次来京都,都觉得空气里飘着血腥味”,以前不懂,现在站在这里,才真正闻到了——那是权力绞杀后,凝固在空气里的冷腥。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划破晨雾:“北凉王徐凤年,上殿——”
徐凤年拾阶而上,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纹路里。这些金砖历经百年,被无数双鞋磨得光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工匠凿下的痕迹,像在诉说着“皇权”二字,从来都是用血汗堆起来的。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最上方的龙椅上,年轻的皇帝赵篆正用探究的目光望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像是孩童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猛兽。
“徐凤年参见陛下。”徐凤年拱手行礼,不卑不亢,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跪地磕头。殿内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老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见了陛下竟敢不跪!”户部尚书李长庚往前一步,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徐凤年,你虽为北凉王,终究是离阳臣子,难道北凉的规矩,比国法还大?”
这发难来得又快又急,显然是早有准备。温华在殿外听见,握紧了剑柄,恨不得冲进去把这老头的胡子揪下来。
徐凤年却只是淡淡一笑:“李大人说笑了。北凉的规矩,第一条就是‘守土护民’,这与国法并不相悖。至于不跪,不是不敬,是我身上的甲,跪不得。”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定海”剑,“这剑上沾过北莽的血,这剑匣里的六柄剑,替离阳守过武帝城。它们跪了,北境的弟兄们,会寒心。”
这话掷地有声,殿内一片寂静。连龙椅上的赵篆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应对。
张巨鹿站在文官之首,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袖袍,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李长庚却不肯罢休,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高举过头顶:“陛下!徐凤年此言差矣!臣有本奏!北凉王私藏神兵、豢养死士,更在武帝城与王仙芝私斗,惊扰天下,实乃目无王法!请陛下削其兵权,贬为庶人,以儆效尤!”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要将徐凤年彻底钉死。几个与李长庚交好的官员立刻附和:“臣附议!”“徐凤年功高震主,恐为心腹大患!”
徐凤年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脸,忽然觉得可笑。这些人在京都的暖阁里喝着热茶,讨论着如何剥夺一个在北境浴血奋战的人的兵权,仿佛那些在黑风口冻死的兵卒、在武帝城战死的剑客,都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