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日,在朝堂作无遮会,在地上挖坑,深五丈,用彩绸扎成宫殿,佛像都从坑中拉出,说是从地下涌出。又杀牛取血,用来画大佛像的头,头像高二百尺,说是薛怀义刺膝取血画的。丙申日,将佛像张挂在天津桥南,设斋。当时御医沈南璆也得到太后宠幸,薛怀义心中怨恨,当晚,秘密焚烧天堂,延烧到明堂。火光照得城中如同白昼,到天明时全部烧光,暴风将血像撕裂成数百段。太后感到羞耻而加以隐瞒,只说是在天堂内干活的工徒疏忽烧了麻佛像,延及明堂。当时正在举行宴会,左拾遗刘承庆请求停止朝会宴会以回答上天的谴责,太后准备采纳。姚璹说:“从前周朝宣榭失火,占卜预示朝代更加兴隆;汉武帝建造章宫,盛德更加久远。现在明堂是布政的场所,不是宗庙,不应自我贬损。”太后于是驾临端门,像平日一样观看宴会。命令重新建造明堂、天堂,仍然任命薛怀义主持建造。又用铜铸造九州鼎和十二神像,都高一丈,各自安置在相应的方位。
此前,河内老尼姑白天只吃一麻一米,夜里就杀牲烹制宴饮作乐,收养弟子一百多人,淫乱秽行无所不为。武什方自称能配制长生不老药,太后派他乘驿车到岭南采药。等到明堂火灾,老尼姑入宫慰问太后,太后怒斥她,说:“你常说能预知未来,为什么不说要发生明堂火灾?”因而斥令她返回河内,她的弟子及老年胡人都逃散。又有人告发她们的奸恶行为,太后于是又召老尼姑返回麟趾寺,她的弟子全部聚集,太后命令侍从突击逮捕,全部抓获,都没收为官婢。武什方返回,到达偃师,听说事情败露,自己上吊而死。
庚子日,将明堂火灾的事祭告宗庙,下制征求直言进谏。刘承庆上疏,认为:“火灾既然从麻佛像烧起,然后延及明堂总章(明堂的别称),所营建的佛寺,恐怕徒劳无益,请求停止建造。又,明堂是调和天人的场所,一旦焚毁,臣下还有什么心思欢乐饮宴!忧愁与喜悦相争斗,会伤害性情。又,陛下下达制书广求访问,允许陈述至理,而左史张鼎认为现在火流到王屋(指明堂),更显示大周的祥瑞,通事舍人逄敏上奏称,弥勒佛成道时也有天魔烧宫,七宝台顷刻散坏,这些实在是谄媚虚妄的邪说,不是君臣正直的言论。恳请陛下自强不息,小心翼翼,不要违背天意人心而兴办非急切的工程,那么亿万百姓将仰赖福祉,福禄无穷。”
获嘉县主簿彭城人刘知几上表陈述四件事。其一认为:“皇朝帝业开创,天地开辟,嗣君即位,百姓重新开始,当时则凭借非常的喜庆,以申明再造的恩典。现在天下清平安定而赦令不断发布,近则一年两次颁降,远则每年都不遗漏。至于那些违法悖礼的人,无赖不仁的家伙,作为百姓就以抢劫偷盗为业,当官就贪求贿赂。而到元旦朝会之时,就期待皇恩,重阳佳节,又盼望降恩,如果揣度准确,果然都能获免。有的罪名已经查实判定,即将判决,便暗行贿赂,设法钻营,以致拖延时间,最终都获得宽宥。这使得社会多有顽劣悖乱之徒,时代缺少廉洁正直之士,行善的人得不到恩泽,作恶的人独受侥幸。古话说:‘小人的侥幸,是君子的不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希望陛下从今以后,适当节制赦令,使百姓知道禁令,奸邪得以肃清。”其二认为:“全国九品以上官员,每年遇到赦令,必定赐予官阶勋级,以至于朝野宴会,公私聚会,穿红色官服(四五品以上)的官员多于穿青色官服(八九品)的,持象牙笏的多于持木笏的;他们的荣耀并非因德而举,官位很少因才而升,不知道谁是美谁是丑,谁是善谁是恶。我希望从今以后,稍微停止私恩,使有善行的人更加效忠勤勉,无才能的人都知道努力。”其三认为:“陛下登基以来,任用官员太广,六品以下清要的职事官,竟如同泥土草芥,如同沙粒碎石,如果再不加以淘汰,我担心会玷污皇朝的风化。”其四认为:“现在州县长官调动太快,忽来忽往,像蓬草旋转浮萍漂流,他们既怀有临时应付的想法,哪有时间施行奉公守法的善政!希望从今以后刺史没有任满三年以上不可调动,同时明察功过,尤其要严明赏罚。”奏疏呈上,太后很赞赏他。当时官职爵位容易得到而法网严峻,所以人们争相求取官位而多陷于刑罚被杀,刘知几便撰写《思慎赋》以讽刺时局表明心志。丙午日,任命王孝杰为朔方道行军总管,进攻突厥。
春季,二月,初一(己酉),出现日食。
僧人薛怀义越来越骄横放肆,太后厌恶他。他焚烧明堂后,内心不安,言语多不恭顺;太后秘密挑选一百多名有力气的宫人防备他。壬子日,在瑶光殿前树下将他逮捕,派建昌王武攸宁率领壮士殴打致死,将尸体送到白马寺,焚烧后建造佛塔。
甲子日,太后除去“慈氏越古”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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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丙辰日(疑日期有误,或为他月事),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周允王去世(按:前文作周允元,可能为同一人,名字记载有出入)。
夏季,四月,天枢建成,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八个面,每面宽五尺。下面为铁山,周边长一百七十尺,用铜铸成蟠龙麒麟环绕着它;上面为腾云承露盘,直径三丈,四个龙形人站着捧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制作模型,武三思撰写铭文,刻上百官及四方夷族酋长的名字,太后亲自书写匾额:“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秋季,七月,辛酉日,吐蕃侵犯临洮,朝廷任命王孝杰为肃边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吐蕃。
九月,甲寅日,太后在南郊合祭天地,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天册万岁。
冬季,十月,突厥默啜派遣使者请求归降,太后很高兴,册授默啜为左卫大将军、归国公。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
腊月,甲戌日,太后从神都出发;甲申日,在神岳(嵩山)举行封禅礼;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万岁登封,免除天下百姓今年的租税;举行九日大宴饮。丁亥日,在少室山举行禅礼;己丑日,驾临朝觐坛接受朝贺;癸巳日,返回宫中;甲午日,谒见太庙。
右千牛卫将军安平王武攸绪,年少时就有志向品行,恬淡寡欲,随从太后在嵩山封禅回来后,立即请求弃官,隐居在嵩山南麓。太后怀疑他有诈,允许他,以观察他的行为。武攸绪于是悠闲游乐于山林丘壑,冬天住在茅屋,夏天住石洞,如同真正的隐士。太后所赏赐以及王公大臣所赠送的野外服饰器具玩物,武攸绪一概闲置不用,上面蒙上灰尘。他买田让奴仆耕种,与百姓无异。
春季,一月,甲寅日,任命娄师德为肃边道行军副总管,进攻吐蕃。己巳日,任命娄师德为左肃政大夫,依旧知政事。
将长安的崇尊庙改为太庙。
二月,辛巳日,尊奉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启为齐圣皇帝;封启母神为玉京太后。
三月,壬寅日,王孝杰、娄师德与吐蕃将领论钦陵赞婆在素罗汗山交战,唐军大败;王孝杰因此被免官为平民,娄师德被贬为原州员外司马。娄师德在签署公文时,吃惊地说:“官爵全都没有了吗?”接着又说:“也好,也好!”不再介意。丁巳日,新明堂建成,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规模大致比旧的小。上面放置涂金的铁凤,高二丈,后来被大风吹坏;换成铜火珠,由群龙捧着,命名为通天宫。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万岁通天。
大食国请求进献狮子。姚璹上疏,认为:“狮子专门吃肉,从远道运来,肉既难得,极为耗费人力物力。陛下不蓄养鹰犬,停止渔猎,怎么能对自己菲薄而对野兽丰厚呢!”于是拒绝了。
任命检校夏官侍郎孙元亨为同平章事。
夏季,五月,壬子日,营州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起兵反叛,攻陷营州,杀死都督赵文翙。李尽忠是孙万荣的妹夫,都住在营州城边。赵文翙刚愎自用,契丹人闹饥荒他不赈济,对待酋长如同奴仆,所以二人怨恨而造反。乙丑日,派遣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右金吾卫大将军张玄遇、左威卫大将军李多祚、司农少卿麻仁节等二十八位将领讨伐契丹。秋季,七月,辛亥日,任命春官尚书梁王武三思为榆关道安抚大使,姚璹为副使,以防备契丹。改李尽忠的名字为李尽灭,孙万荣的名字为孙万斩。
李尽忠不久自称无上可汗,占据营州,以孙万荣为前锋,攻城略地,所到之处都被攻下,十天内,军队达到数万人,进军包围檀州,被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击退。
八月,丁酉日,曹仁师、张玄遇、麻仁节与契丹在硖石谷交战,唐军大败。此前,契丹攻破营州,俘获唐军数百人,囚禁在地牢里,听说唐军将要到达,派守牢的官吏欺骗他们说:“我们的家属,饥寒不能自保,只等官军一到就投降。”接着契丹将他们放出俘虏,用糠粥给他们吃,慰劳他们说:“养着你们没有粮食,杀你们又不忍心,现在放你们走。”于是释放了他们。俘虏回到幽州,详细说了这些情况,唐军各部队听说后,争着想先进军。到了黄麞谷,契丹又派老弱士兵前来投降,故意在路旁留下老牛瘦马。曹仁师等三支部队留下步兵,率领骑兵轻装前进。契丹埋伏的军队从侧面发起攻击,用飞索套住张玄遇、麻仁节,活捉了他们,将士尸体填满山谷,很少有人逃脱。契丹获得唐军的印信,便伪造文书,让张玄遇等人签署,发文给总管燕匪石、宗怀昌等说:“官军已打败贼军,如果到营州,军官都要斩首,士兵不给勋级。”燕匪石等人得到文书,日夜兼程,顾不上吃饭睡觉地赶路,人困马乏;契丹在中途埋伏拦截,唐军全军覆没。
小主,
九月,下制:“全国在押囚犯及士人百姓的家奴中骁勇善战的,官府出钱赎买,征发他们进攻契丹。”首次命令崤山以东靠近边界的各州设置武骑团兵,任命同州刺史建安王武攸宜为右武威卫大将军,充任清边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契丹。
右拾遗陈子昂担任武攸宜军府的参谋,上疏说:“陛下下恩制免除天下囚犯罪名并招募各种家奴当兵讨伐契丹,这是应急的计策,不是天子的正规军队。况且近来刑狱已久清,罪犯很少,家奴大多怯弱,不习惯征战,纵使招募,也不足以使用。何况当今天下的忠臣勇士,还远未用上万分之一的兵力,契丹小丑,苟延残喘等待诛灭,何须赦免罪犯赎买家奴,损害国家大体!我担心这种策略不能向天下显示威严。”
丁巳日,突厥侵犯凉州,俘虏都督许钦明。许钦明是许绍的曾孙;当时他外出巡查部属,突厥数万人突然兵临城下,许钦明抵抗作战,被俘虏。
许钦明的哥哥许钦寂,当时任龙山军讨击副使,与契丹在崇州交战,兵败被擒。契丹军将包围安东都护府,命令许钦寂劝说尚未被攻下的属城投降。安东都护裴玄珪在城中,许钦寂对他说:“狂贼遭天谴,灭亡在朝夕之间,您只管激励士兵严守以保全忠节。”契丹人杀了他。
吐蕃又派遣使者请求和亲,太后派遣右武卫胄曹参军贵乡人郭元振前往视察是否可行。吐蕃将领论钦陵请求唐朝撤去安西四镇的守军,并请求分得十姓突厥的土地。郭元振说:“四镇、十姓与吐蕃本是不同民族,现在请求撤去唐兵,难道不是有兼并的意图吗?”论钦陵说:“吐蕃如果贪图土地,想成为边境的祸患,就会向东侵犯甘州、凉州,怎会谋求万里之外的利益呢!”于是派遣使者随郭元振入朝提出请求。
朝廷犹豫不决,郭元振上疏,认为:“论钦陵请求撤兵割地,这是利害的关键,确实不可轻易决定。现在如果直接拒绝他的善意,边境祸患必然加深。四镇的利益远,甘州、凉州的祸患近,不可不深谋远虑。应该用计策拖延,使他的和好愿望不断绝就好了。那四镇、十姓,是吐蕃非常想得到的,而青海、吐谷浑,也是国家重要的地方,现在答复他应该说:‘四镇、十姓的土地,本来对中国没有什么用处,之所以派兵戍守,是想镇抚西域,分散吐蕃的力量,使吐蕃不能全力向东侵犯。现在如果吐蕃果真没有向东侵犯的意图,就应当归还我吐谷浑各部落及青海故地,那么西突厥五俟斤部也应当归还吐蕃。’这样就足以堵塞论钦陵的口,而且也没有与他断绝关系。如果论钦陵稍有违背,那么理亏就在他了。况且四镇、十姓归附已久,现在还未考察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事情的利害,就远远割让抛弃,恐怕会伤害各国的心,不是统治四夷的办法。”太后采纳了他的建议。
郭元振又上言:“吐蕃百姓为徭役戍边所困乏,早就希望和亲;论钦陵想统兵专权,独独不愿归附。如果国家每年派和亲使者去,而论钦陵常不服从命令,那么吐蕃国人怨恨论钦陵就会日益加深,盼望国家的恩惠就会日益加重,他想大举侵犯,当然也就困难了。这也是逐渐离间的办法,可以使他们上下猜忌,祸乱从内部产生。”太后深表赞同。郭元振名震,人们以他的字称呼他。
庚申日,任命并州长史王方庆为鸾台侍郎,与殿中监万年人李道广一同任同平章事。
突厥默啜请求作太后的儿子,并为他女儿求婚,要求归还河西降附唐朝的突厥各部落,率领他的部众为朝廷讨伐契丹。太后派遣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左卫郎将代理司宾卿田归道册授默啜左卫大将军、迁善可汗。阎知微是阎立德的孙子;田归道是田仁会的儿子。
冬季,十月,辛卯日,契丹李尽忠去世,孙万荣代他统领部众。突厥默啜乘机袭击松漠,俘虏李尽忠、孙万荣的妻子儿女而去。太后晋升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
孙万荣收集残余部众,军队声势重振,派遣别帅骆务整、何阿小为前锋,攻陷冀州,杀死刺史陆宝积,屠杀官吏百姓数千人;又进攻瀛州,黄河以北震动。太后下制起用彭泽县令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孤思庄畏惧契丹突然到来,将百姓全部驱赶入城,修筑工事守备。狄仁杰到任后,将百姓全部遣返务农,说:“贼军还在远处,何必这样劳烦!万一贼军来了,我自己抵挡他们。”百姓非常高兴。当时契丹入侵,军事文书大量汇集,夏官郎中硖石人姚元崇处理迅速如流水,都有条理,太后认为他是奇才,提升他为夏官侍郎。
太后念及徐有功执法公平,提升任命他为左台殿中侍御史,远近听到的人没有不互相庆贺的。鹿城县主簿宗城人潘好礼撰写文章,称赞徐有功遵循正道依从仁义,坚守忠诚的气节,不因贵贱死生改变自己的操行。假设有客人问:“徐公可与当今何人相比?”主人说:“四海至广,人物至多,有的人隐姓埋名韬光养晦,我不敢妄加评论,如果就我所见所闻,他就是当今一人而已,可以到古人中寻求与他相比。”客人说:“与张释之相比如何?”主人说:“张释之所做的事容易,徐公所做的事艰难。难易之间,优劣可见。张释之遇到汉文帝的时代,天下太平,至于像偷盗高祖庙玉环和渭桥惊马的条件,他只要依法处理而已,难道不容易吗!徐公遇到改朝换代的时期,适值维新的时运,唐朝的遗老,有的包藏祸心,使君主产生疑惑。如周兴、来俊臣,就是尧帝时代的四凶,大肆捏造恶言诬蔑有盛德的人;而徐公坚守善道明辨是非,深刻了解其中冤屈,几乎陷身牢狱,多次触犯法网,这些都是您所知道的,难道不是很难吗!”客人说:“让他担任司刑卿,就能施展他的才能了。”主人说:“您只看到徐公执法公平,认为可任司刑卿;我看他这个人,心胸无所不容,如果任用他,什么事不能胜任,难道只能当司刑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