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692年），止于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万岁通天元年（丙申，公元696年），共五年。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元年（壬辰，公元692年）

正月，初一（戊辰），太后在万象神宫举行祭祀。

腊月，册立已故于阗王尉迟伏阇雄的儿子尉迟瑕为于阗王。

春季，一月（按：正月之后又书“春一月”，《通鉴》纪年有时月序重出，可能是不同史料来源或纪月方式差异，此处当为一月）。丁卯日（疑为正月或二月某日，按前后文，可能为正月或二月内某日，原文如此），太后接见存抚使所荐举的人员，无论才能优劣，都加以提拔任用。才能高的试用为凤阁舍人、给事中，次一等的试用为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试任官职的制度从此开始。当时有人为此编话说：“补阙多得用车载，拾遗多得用斗量；用耙子推的侍御史，用模子脱的校书郎。”有个被举荐的文人沈全交续上两句：“用心存抚使，眯眼圣神皇。”被御史纪先知捉住，弹劾他诽谤朝政，请求在朝堂上对他施杖刑，然后依法治罪。太后笑着说：“只要你们这些人不滥竽充数，何必怕人家说话！应该赦免他的罪。”纪先知非常惭愧。太后虽然滥用禄位来收买天下人心，但对不称职的人，不久也会罢免，有的甚至判刑诛杀。她掌握着刑罚和赏赐的权柄来统治天下，政令由自己作出，明察善断，所以当时的英雄贤才也竞相为她效力。

宁陵县丞庐江人郭霸靠阿谀奉承求得太后重用，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御史中丞魏元忠患病，郭霸前去探望，亲自尝他的粪便，高兴地说：“大夫的粪便如果是甜的就可忧虑；现在味道是苦的，没有大碍。”魏元忠极为厌恶他，逢人便讲此事。

戊辰日（原文戊辰承前，当为正月或二月另一日），任命夏官尚书杨执柔为同平章事。杨执柔是杨恭仁弟弟的孙子，太后因他是母家亲属而任用他。

当初，隋炀帝建造东都洛阳，没有外城，只有短墙而已，到这时，凤阁侍郎李昭德才开始修筑外城。

左台中丞来俊臣罗织罪名诬告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农卿裴宣礼、前任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此前，来俊臣曾奏请太后降下敕令，规定一经审问就承认谋反的人可以减免死罪。等到任知古等人被关进监狱，来俊臣便用这条规定来诱使他们认罪。狄仁杰回答说：“大周改朝换代，万物更新，我是唐朝旧臣，甘愿受诛戮。谋反是实！”来俊臣于是对他稍有宽容。判官王德寿对狄仁杰说：“尚书您一定能减免死罪了。我已受人指使，想略为提升官职，烦请尚书您牵连出杨执柔，可以吗？”狄仁杰说：“皇天后土，竟要让我狄仁杰做这种事！”用头撞击柱子，血流满面；王德寿害怕，连忙道歉。

侯思止审讯魏元忠，魏元忠义正辞严不肯屈服；侯思止大怒，命令倒拖着他走。魏元忠说：“我命运不好，好比从驴背上摔下来，脚挂在镫上，被驴拖着走罢了。”侯思止更加生气，更用力地拖他。魏元忠说：“侯思止，你如果要我魏元忠的脑袋就砍下拿走，何必一定要我承认谋反呢！”

狄仁杰已承认谋反，有关部门只等待批复执行刑罚，不再严加防备。狄仁杰撕下被面帛布书写冤状，塞在棉衣里，对王德寿说：“天气正热，请让家人去掉棉衣里的丝绵。”王德寿同意。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得到帛书，拿着它说有紧急情况要报告，得以被太后召见。武则天看后，拿来问来俊臣，来俊臣回答说：“狄仁杰等人入狱，我未曾剥夺他们的头巾衣带，住处也很安适，假如没有事实，怎么会承认谋反！”太后派通事舍人周綝前去查看，来俊臣临时发给狄仁杰等人头巾衣带，让他们排列站在西边，让周綝察看；周綝不敢看，只是面向东边唯唯诺诺而已。来俊臣又伪造狄仁杰等人的谢死罪表，让周綝呈奏给太后。

乐思晦的儿子未满十岁，被籍没入司农寺为奴，要求上告特别情况，获得太后召见。太后问他情况，他回答说：“我父亲已死，我家已破，只可惜陛下的刑法被来俊臣等人玩弄。陛下如果不信我的话，请求选择朝臣中忠诚清廉、陛下一向信任的人，提出他们谋反的罪状交给来俊臣，他们没有不承认谋反的。”太后稍有醒悟，召见狄仁杰等人，问道：“你承认谋反，为什么？”回答说：“不承认，便已经死于严刑拷打了。”太后说：“为什么作谢死罪表？”回答说：“没有。”太后拿出所上的奏表给他们看，于是知道是伪造的，因此释免这七个家族。庚午日，贬任知古为江夏令，狄仁杰为彭泽令，裴宣礼为夷陵令，魏元忠为涪陵令，卢献为西乡令；流放裴行本、李嗣真到岭南。

来俊臣与武承嗣等坚持请求处死他们，太后不答应。来俊臣于是单独声称裴行本罪行尤其严重，请求处死他；秋官郎中徐有功驳斥他，认为：“英明君主有使臣下再生的恩德，来俊臣不能顺势促成，有损恩德信誉。”殿中侍御史贵乡人霍献可是裴宣礼的外甥，对太后说：“陛下不杀裴宣礼，我请求死在陛下眼前。”他一头撞在宫殿台阶上，流血浸湿地面，用以表示作臣子的不偏私自己的亲戚。太后都不听从。霍献可时常用绿帛包扎伤口，略为露出一点在帽子下面，希望太后看见认为他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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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戌日，补阙薛谦光上疏，认为：“选拔举荐的方法，应该得到真才实学的人，录用和舍弃什么样的人，关系到风俗教化。现在被选的人，都称是自求举荐，奔走竞争互相推崇，吵闹申诉不知羞耻。至于才能可以经邦济世，只让他们考试策论；武力能够克敌制胜，只考他们弯弓射箭。从前汉武帝见到司马相如的赋，恨不能与他同时代，等到把他安排在朝廷，最终只让他担任文园令，是知道他不能胜任公卿职务的缘故。吴起将要出战，身边的人递上剑，吴起说：‘将领的任务是执鼓挥槌，临阵解决疑难，使用一剑的任务，不是将领的事。’如此说来，徒有文采岂足以辅佐时政，善于射箭岂足以克敌制胜！关键在于对文官要考察他的品行才能，对武将要观察他的勇气谋略，考核当官时的好坏，对举荐人实行赏罚而已。”

来俊臣向左卫大将军泉献诚索取钱财，没有得到，便诬陷他谋反，逮捕入狱。乙亥日，将他绞死。

庚辰日，司刑卿、检校陕州刺史李游道任冬官尚书、同平章事。

二月，己亥日，吐蕃党项部落一万余人归附朝廷，分别安置在十个州。

戊午日，任命秋官尚书袁智弘为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丙申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如意。

五月，丙寅日，禁止天下屠杀牲畜及捕捞鱼虾。江淮地区旱灾，发生饥荒，百姓不能捕鱼虾，饿死的人很多。右拾遗张德，生儿子三天，私自杀羊宴请同僚，补阙杜肃藏起一个肉饼，上表告发。第二天，太后在朝堂处理政务时，对张德说：“听说你生了个儿子，很高兴。”张德跪拜谢恩。太后说：“从哪里弄来的肉？”张德叩头认罪。太后说：“我禁止屠宰牲畜，吉凶大事不干预。但你今后请客，也需要选择人。”拿出杜肃的奏表给他看。杜肃非常羞愧，满朝文武都想往他脸上吐唾沫。

吐蕃酋长曷苏率领部落请求归附朝廷，朝廷任命右玉钤卫将军张玄遇为安抚使，率领精兵二万迎接他。六月，唐军到大渡水西边，曷苏事情泄露，被本国人擒获。另一个部落酋长昝捶率领羌族蛮族八千余人归附，张玄遇将他的部落安置在莱川州后返回。

辛亥日，万年县主簿徐坚上疏，认为：“古书记载审案有五听的方法（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法令规定有三覆奏的程序（多次复核奏报）。我私下看见近来有敕令审问谋反者，让使者审得实情，立即判决斩首。人命至关重要，死后不能复生，万一含冤，忍气吞声被灭族，难道不痛心吗！这不足以肃清奸逆而彰明法典，恰恰会助长作威作福而使人产生疑惧。我希望废除这种处理办法，依法覆核奏报。还有，法官的任用，应加以选择，有执法宽大公平，被百姓称赞的，希望亲近而任用他们；有处理事务严苛残酷，不符众望的，希望疏远而斥退他们。”徐坚是徐齐聃的儿子。

夏官侍郎李昭德私下对太后说：“魏王武承嗣权力太重。”太后说：“他是我的侄子，所以委以心腹重任。”李昭德说：“侄子对于姑姑，其亲密程度怎么能比得上儿子对于父亲？儿子还有篡位弑父的，何况侄子呢！现在武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子，是亲王，又担任宰相，权力与君主等同，我恐怕陛下不能长久安于天子之位了！”太后震惊地说：“我没有想到这点。”秋季，七月，戊寅日，任命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武承嗣为特进（荣誉衔），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一并罢免他们处理政事的职务；任命秋官侍郎新郑人崔元综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璹为文昌左丞，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与司宾卿崔神基一同任同平章事。姚璹是姚思廉的孙子；李元素是李敬玄的弟弟。辛巳日，任命营缮大匠王璿为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武承嗣也在太后面前诋毁李昭德，太后说：“我任用李昭德，才得以安睡，他这是在替我操劳，你不要说了。”这时，酷吏恣意横行，百官畏惧他们不敢正立，只有李昭德敢于在朝廷公开上奏他们的奸恶。太后喜欢祥瑞之兆，有人进献带红色纹路的白石，执政官员问他这石头有什么特别，回答说：“因为它有赤心。”李昭德发怒说：“这块石头赤心，别的石头都谋反吗？”身边的人都发笑。襄州人胡庆用红漆在龟腹书写“天子万万年”几个字，到皇宫门口进献。李昭德用刀把字刮得干干净净，奏请将他交付法司治罪。太后说：“这个人的用心也不算坏。”命令释放了他。

太后养猫，让它和鹦鹉在一起，拿给百官看。传看还未遍及百官，猫饿了，捕捉鹦鹉吃掉了，太后很惭愧。

太后自垂拱年间以来，任用酷吏，先诛杀唐朝皇族、贵戚数百人，接着诛杀大臣数百家，杀刺史、郎将以下官员，多得数不清。每任命一名官员，宫中守门的官婢都私下互相说：“作鬼的材料又来了。”不到一个月，这些官员往往突然遭逮捕，全家族被杀。监察御史朝邑人严善思，公正耿直敢于直言。当时告密的人多得数不清，太后也厌烦，命令严善思查问，承认诬告服罪的有八百五十余人。罗织罪名害人的集团因而受到抑制，于是他们共同诬陷严善思，严善思因此获罪被流放欢州。太后知道他冤枉，不久又召他回来担任浑仪监丞。严善思名譔，人们以他的字称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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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补阙新郑人朱敬则认为太后原本用威严刑罚来禁止不同意见，现在既已革命，众心已定，应该减省刑罚崇尚宽大，于是上疏认为：“李斯做秦国宰相，用刻薄变诈的手段屠杀诸侯，不知道用宽大平和来替代，最终导致秦朝土崩瓦解，这是不知道变化的祸害。汉高祖平定天下，陆贾、叔孙通用礼义劝说他，使汉朝传了十二代，这是知道变化的好处。自文明年间帝业初创，天地混沌，徐敬业等三兄弟散布流言，四凶（指徐敬业等反对者）制造祸难，不采用钩距之法（旁敲侧击查问），无法顺应天意人心，不严刑峻法，不能摧毁奸邪平息暴乱。所以设置告密制度，大开告发之门，使是非曲直必然显现出来，包藏的祸心全部暴露，神明之道帮助正直，没有罪过不被消除，百姓安宁，帝位易主。然而快走没有完好的足迹，短弦奏不出和声，过去的妙策，在今天已成了无用之物。我希望陛下观察秦、汉的得失，考虑当前事务的合宜之处，明察哪些糟粕可以抛弃，明白蘧庐（旅舍，喻暂时适用之物）需要毁掉，去掉诽谤者的尖牙利角，挫败奸险者的锋芒，堵塞罗织罪名的源头，扫除结党营私的痕迹，使天下百姓坦然喜悦，难道不好吗！”太后认为他说得好，赏赐他帛三百段。

侍御史周矩上疏说：“审问犯人的官吏都以残暴相夸耀，泥塞耳朵，笼罩脑袋，枷锁研磨，楔子敲打，折损胸膛，签扎指甲，悬挂头发，烟火熏耳，称为‘狱持’。或者多天不让吃饭，连夜审讯，昼夜摇撼，使人不能睡觉，称为‘宿囚’。这些人既不是木石，只为解救眼前的苦难，姑且求得晚一点死。我私下听众人议论，都称天下太平，何苦要造反！难道被告发的人都是英雄，想当帝王吗？只是受不了酷刑自己诬陷自己罢了。希望陛下明察。现在满朝官员不安地屏息侧立，都认为陛下早上还与他们亲密，晚上就与他们为敌，性命不保。周朝施行仁政而昌盛，秦朝滥用刑罚而灭亡。希望陛下减缓刑罚施行仁政，天下人就很幸运了！”太后部分采纳了他的意见，特设的刑狱逐渐衰减。

太后虽然年纪已大，但善于修饰自己，即使身边的人也感觉不到她的衰老。丙戌日，下敕说因为牙齿脱落后又长出新牙，九月，庚子日，亲临则天门，大赦天下，更改年号（按：此段前文已有改元如意，此处或为重申或记载有异，当为长寿二年改元如意？此处时间似有交错，疑为记载次年改元事，但原文顺序如此）。改以九月祭社神（祭土地神）。下制在并州设置北都。

癸丑日，同平章事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李元素、春官侍郎孔思元、益州长史任令辉，都被王弘义诬陷，流放岭南。

左羽林中郎将来子珣因事获罪流放爱州，不久去世。当初，新丰人王孝杰跟随刘审礼进攻吐蕃，担任副总管，与刘审礼一同沦陷在吐蕃。吐蕃赞普见到王孝杰后哭泣说：“相貌像我的父亲。”对他优厚礼待，后来他终于得以返回，多次升迁任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长期在吐蕃，知道其虚实。恰逢西州都督唐休璟请求再攻取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太后下敕任命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左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领兵进攻吐蕃。冬季，十月，丙戌日，大败吐蕃，重取四镇，在龟兹设置安西都护府，派兵戍守。

则天顺圣皇后中之上 长寿二年（癸巳，公元693年）

正月，初一（壬辰），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让魏王武承嗣担任亚献，梁王武三思担任终献。太后亲自制作神宫乐，舞者用九百人。

宫婢团儿受太后宠信，对皇嗣（李旦）怀恨在心，于是诬陷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用巫术诅咒太后。癸巳日，妃子与德妃在嘉豫殿朝见太后，退下后，太后同时处死了她们，埋在宫中，没有人知道埋在哪里。德妃是窦抗的曾孙女。皇嗣畏惧触犯太后旨意，不敢说话，在太后面前，举止容貌一如平常。团儿又想谋害皇嗣，有人将她的情况告诉太后，太后于是处死团儿。

这时，告密的人都诱使别人的奴婢告发他们的主人，以谋求功劳赏赐。德妃的父亲窦孝谌任润州刺史，有家奴装神弄鬼恐吓德妃的母亲庞氏，庞氏害怕，家奴便请求夜里祭神祈祷消灾，然后趁机告发这件事。太后命令监察御史龙门人薛季昶审讯，薛季昶诬陷上奏，认为庞氏与德妃一同祈祷诅咒，他先哭泣得自己不能控制，然后才说：“庞氏所作所为，臣子我不忍说出口。”太后提拔薛季昶为给事中。庞氏应当斩首，她的儿子窦希瑊到侍御史徐有功处申诉冤屈，徐有功发文书给主管机关命令暂停执行刑罚，上奏论说，认为庞氏无罪；薛季昶上奏说徐有功偏袒恶逆罪犯，请求将他交法司治罪，法司判处徐有功应处绞刑。令史将判决告诉徐有功，徐有功叹息说：“难道只有我死，其他人永远不死吗！”吃完饭，便用扇子遮住脸睡觉。人们认为徐有功只是表面故作刚强，内心必定忧虑恐惧，暗中窥探他，见他正熟睡。太后召见徐有功，迎面就对他说：“你近来审理案件，错放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回答说：“错放，是臣下的小过失；喜好生命，是圣人的大德。”太后沉默不语。因此庞氏得以减免死罪，与她的三个儿子都流放岭南，窦孝谌被贬为罗州司马，徐有功也被削除名籍。

小主，

戊申日，姚璹奏请让宰相撰写《时政记》，每月送交史馆；太后采纳。《时政记》从这时开始。

腊月，丁卯日，将皇孙李成器降为寿春王，恒王李成义降为衡阳王，楚王李隆基降为临淄王，卫王李隆范降为巴陵王，赵王李隆业降为彭城王，他们都是睿宗（李旦）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