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九位后代,除了最小,境界最低的一名耳孙之外,其余八位,皆是读书人,也都是战死。

五位跟随礼圣,陨落天外,三位深入光阴长河,寻觅洞天秘境,不知所踪,尸首都无处寻找。

满门忠烈。

其实就算他这位文庙教主,如今也不是活人,数千年前,就已经战死天外,被至圣先师归拢魂魄,方才得以合道学宫辖境,留在人间。

小主,

是个老迂腐。

如今剩下的那位耳孙,第九代后辈,在老人的教导下,又当了读书人,按照他这一脉的祖训,还是走老路子。

年纪与境界一到,找个姑娘成家,诞下血脉之后,再次飞升,随礼圣征战域外战场。

八千年前,这位在当时还不老,还很年轻的读书人,第一次去往天外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神灵余孽,一日不除,那么他这一脉的后世子弟,就个个要做读书人,谁敢跑去做那剑修,或是旁门左道,就是有违祖训。

万年以来,在那最高处的天上,在那些穷尽目力也难以窥见的所在,是真有一群人,用双手撑起了天地的。

只是这座浩然天下,很多人看不见罢了。

礼圣耐心听完。

思索良久,最后小夫子朝他作了一揖,而后挥动衣袖,大厅之上,随之浮现一道镜花水月。

礼圣笑道:“诸位且看。”

所有视线,汇聚一处。

镜花水月中,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天外星海,一颗颗巨大星辰之上,盘腿坐着七八位面色沉着的老剑修。

许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不少人气息浑浊,身上那些伤口,触目惊心,还在往外流着鲜血。

剑气冲天。

极远处,还有诸多虚实不定的身影,瞧不清面容,但是法相顶天立地,随意一位,都堪比大岳山头。

文庙大厅,气氛诡异。

原先开口的那位文庙老教主,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坐了回去。

礼圣说道:“这些,都是剑气长城的剑修,是那位老大剑仙,亲自送去的天外,帮我们儒家,抵御神灵余孽。”

“所以我今天才会有此说。”

“这样的一个剑气长城,相比我们浩然天下,差到哪了?”

“做个假设,当年河畔议事,要是至圣先师在保下剑修之后,不让他们负责镇守边关,而是划分出九洲其一,交给他们休养生息……”

“这样的一群人,会不会心甘情愿的,自主跑去蛮荒,为浩然抵御妖族?”

“再退一步讲,倘若当年我们儒家,选择拦下陈清都,我们来代替他,去托月山阻止大祖破境,

拼死之下,给那位还很年轻的老大剑仙,约莫三千年光阴,助他跻身十五境……”

到这,小夫子有些眼神莫名,呵了口气,缓缓道:“那么在这个前提下,陈清都成就前无古人的十五境纯粹剑修,万年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这样的老大剑仙,跻身十五后,会不会去平定妖族祸乱?会不会一人一剑,联手持剑者,将神灵余孽荡尽?”

“一位合道人和,不被天地拘束的十五境剑修,不用担心道化天下的问题,到那时,他可以随意行走人间。”

“蛮荒妖族,莲花冥府,青冥天魔,以至于浩然的神灵余孽,这些鬼祟之物,哪个能在其剑下苟活?”

这次的临时议事,在礼圣开口之后,就接连让众人保持沉默。

许久。

一位年轻司业直起身,摇头道:“礼圣,恕晚辈直言,我们不能用现在的高度,来批判当年的自己。”

“这不公平,就算光阴倒转,重来一次,以我们当年的阅历和心智,其实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礼圣颔首点头,“确实如此。”

往事从不可追。

话锋一转,小夫子又道:“但是我们还可以补救。”

读书人一个挥袖,那道镜花水月,涟漪阵阵,山水变幻,里面的光景,重新变作东宝瓶洲。

礼圣指了指那个站在殿外的年轻人,笑道:“这个宁远,我知道他的一些作为,在你们看来,就是有辱斯文,甚至是大逆不道。”

“可细细想来,我们这些读书人,追求一个无错境地,那么万年过去,浩然天下就变得更好了吗?”

“真的无错了吗?”

小夫子说道:“或许我们也应该做出点改变,不能总是认死理,必要时候,也要讲一讲事功学问。”

“刚好,我们浩然天下,就有一名深谙事功学问的读书人,此人身份,相信在场之人,也都猜得出来。”

昔年的文圣首徒,如今的大骊国师。

虽然礼圣没有明说,但是这个名字,瞬间就出现在所有人心头。

依旧无人开口。

礼圣微笑道:“那么这个议题,就算是通过了,我就不多待,话语权,交给亚圣。”

话音刚落,小夫子一步跨出,离开文庙议事大厅,转瞬之间,就出现在百里开外,站在了一名头戴斗笠的姑娘身旁。

这位姑娘的装束,很是不伦不类,明明身穿儒家青衫,头上却戴了个斗笠,最关键的是,腰间还挂了一枚养剑葫。

头发盘起,清清爽爽。

女子一愣,停下脚步,微微掀起斗笠,见了来人后,赶忙收起手中书籍,作揖道:“碧藕书院,学生姜芸,见过先生。”

她是礼圣一脉,而在儒家内部,无论相隔多少辈分,都可以称为先生。

礼圣同样作揖,笑问道:“是在看有关于墨家的机关书籍?”

小主,

姜芸点点头,“以后总能用的上,多学点,肯定不是坏事。”

“陪先生走走?”

“好的。”

书香包围的文庙所在,一条宽敞大道,年岁相差极大的两个读书人,一前一后,缓缓散步。

“来到中土神洲这么久,闲暇之余,有没有去看看黄河洞天、大岳穗山,或是白帝城之类的?”

“先生,没呢。”

“嗯,这次下界,我可能会多待几天,要不要我领着你去走走?趁现在年轻,还有时间,多看看,不是坏事。”

“先生,还是算了吧。”

“你这孩子,我记得当年你跟随你爹来文庙的时候,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拿着一本三字经,在三大学宫上蹿下跳,逢人就问……

这怎么区区几年没见,就变得如此木讷了?”

“先生都说是当年了啊,我现在又不小了,人总会变的,难不成先生小时候,也跟现在一样吗?”

“……有点无礼了。”

“但是先生不会怪罪我一个小姑娘的,对吧?”

不知不觉间。

两人来到一条大河之畔。

黄河之水天上来。

“接下这个担子,以后见了你爹,他又要对我唠叨了。”

“先生是想问我累不累吧?”

“那么姜小夫子,累不累?如果回到当年,回到初始的倒悬山,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斗笠少女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波澜壮阔,寒风扑面而来,肆意掀起遮挡面容的鬓边青丝。

这位姜姓姑娘,有一双极为耐看的水润眸子。

良久。

她说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