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等了片刻,随后问道:“崔明皇,准备好了?”
读书人唯有冷笑。
宁远微微转头,看向这位书院君子的身后,以心声开口道:“姚儿,递剑。”
下一刻,读书人就被一把长剑,瞬间贯穿腹部。
出剑之人,好像是故意调整了角度,导致这把剑,是倾斜往下,洞穿崔明皇腹部后,剑尖刺入地面。
一名玉璞境修士,就这么被人钉在了原地。
崔明皇来不及惊骇,打算拼着重伤也要远遁的他,蓦然之间,面如死灰,抬头望去,除了刺伤他的那把长剑,自己的头顶,不知何时,还多出了一把剑修的本命飞剑。
斩仙环伺。
与此同时,身后的金銮殿殿顶,夜色隐蔽处,有道纤细人影,身形矫健,轻轻一掠,出现在宁远身旁。
随手握住太白,长裙姑娘持剑立于身前,虎视眈眈。
宁远说道:“崔先生,可以取出来了,到手玉牌后,本座便即刻放你离去。”
崔明皇也不是傻的,没有大喊大叫,沉默片刻,想通当下处境的他,沉声问道:“我如何信你?”
“你连国师崔瀺的话,都选择忤逆,我凭什么要信你?山岳玉牌,是我的大道根本,要是交出去,你又一剑杀了我,怎么办?”
读书人一字一句道:“那我不如鱼死网破,既然你想要,我就自爆毁了它,反正皆是一死。”
宁远摇摇头,“你只能信我。”
“该怎么选,是赌我不会杀你,还是学那朱荧皇室,宁死不屈,都行,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损失一块半仙兵而已。”
“就不怕我观湖书院对你问责?!”
年轻剑仙还是摇头,目光中,带着意味明显的可怜,笑道:“我曾经去过一趟蛮荒腹地,那时的我,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本座曾被三教问责,崔明皇,你觉得一个观湖书院,能拿我如何?”
说到这,宁远伸手指了指皇城东边,那里矗立着一座高楼,笑眯眯道:“崔明皇,原先你说,我在斩杀天子过后,会被龙气反噬,那么现在呢?”
崔明皇随之转头望去。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京师钦天监那边,高楼之上,遍布裂纹,趋近于破碎,那根代表朱荧王朝的国祚长柱,早已倒塌。
最关键的是,一国之气运,竟是没有来找宁远的麻烦,化作一团淡金色的云雾,随着时间,逐渐逸散天地。
一人覆灭一座王朝。
盏茶过后。
朱荧京师之外,有个身受重伤,惨遭跌境的儒衫读书人,流血不断,马不停蹄的御风离去。
皇宫乾清门。
收回本命飞剑,再将天真背在身后的宁姚,望着那人逃走的方向,轻轻跺脚,懊恼道:“哥,不是不怕书院问责吗?”
“为啥还让他走了?”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就应该一剑砍死!”
宁远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论心,此人罪该万死,可要论迹,又算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所以他的命,暂且还是还给他好了。”
小主,
少女眨了下眼,“听不懂。”
宁远又道:“现在要是杀了他,那么我就算是自坏规矩,实在有些没必要。”
“谁的规矩?”宁姚还是没懂。
男人说道:“我的。”
崔明皇是不是个儒家子弟?
当然是。
一位书院君子,既然能站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就肯定做了许多的好事,毫无疑问,毋庸置疑。
要说崔明皇包藏祸心,也是事实,可说破了天,大骊与朱荧的战事,也不是他发起,与他无关。
他只是借助战火,冠冕堂皇的做好事,为自己的仕途大道铺路而已,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
是个干实事的,只是出发点,不太上得了台面。
读书人的功过,还是读书人来做好了,相信中土文庙那边,对于崔明皇这个君子,已经有了决断。
宁姚这妮子,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当场祭出天真,跳上剑身,随口道:“哥,走了,现在回去,兴许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晚饭。”
宁远看了眼大殿之内,略微思索,说道:“你先回去,我在这边还有点事。”
宁姚撇了撇嘴,重新落回地面,长剑归鞘,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我答应了嫂子,要跟你一起回家。”
一袭青衫点点头,抬起脚步,走向那座已经有些破败的金銮殿,等待他的,是一名紫衣姑娘的凌厉剑气。
……
中土神洲,学宫文庙。
一场规格极高的临时议事。
在场之人,除了至圣先师,还有待在天外合道的老秀才之外,亚圣来了,就连礼圣,都返回人间,“现身”此地。
文庙看门人经生熹平,六位正副教主,各大学宫祭酒、司业,全数到场,座无虚席。
这拨浩然天下,地位最高的读书人,他们如今看到的景象,没别的,就是东宝瓶洲的那个王朝京师。
亚圣提出了一个议题。
“我们读书人,要不要继续恪守规矩,继续遵从那句,‘君子论迹而不论心’?要不要改成论心又论迹?”
既无雕龙,也无刻凤的宽敞大厅内,顿时吵的不可开交,一位位圣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此之后,礼圣又在议题之上,额外增加了一个。
“山上剑修,能不能令他们改换心思,不再一味追求天地自由,无拘无束的那份心境?”
小夫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先别急着反驳,不久之前,我曾去过一趟剑气长城,亲眼见识过那里的人和事。”
“剑气长城,是天下人的剑修圣地,从来如此,那位老大剑仙,更是人间剑术最高者,
那么诸位想想看,那里有这么多的剑修,纯粹剑修,但是那里的人,在蛮荒事变之前,有没有自由?”
无人开口。
礼圣摇头,“没有,那既然毫无自由一说,那道城墙之上,又为什么能诞生如此多的纯粹剑修?”
紧接着,小夫子说了一句,对于读书人,有些不太合规矩的话。
礼圣缓缓问道:“万年之前,我们儒家,与那拨剑修定下的规矩,让他们以戴罪的无罪之身,去守那浩然边关……
是不是错的?”
这句话,落在文庙大殿,无异于一道天上惊雷。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一位学宫教主此时站了起来,皱眉道:“礼圣,何故有此问?”
“剑气长城,从来不是什么流放之地,我们这些糟老头子,当然知道,陈清都那些人,更是无罪。”
“可是翻一翻老黄历,就能得知,当年河畔议事,是整个三教在针对所有剑修,我们那位老夫子心善,便主动担责,如此,方才避免第二次的内乱。”
“我们读书人担负因果,保下这些剑修,让他们去往蛮荒扎根,为何是错的?”
“若非如此,哪里还会有什么剑气长城,万年之前,天下所有剑修,就已经全数死绝了。”
这位满头雪白的老人,继续言语,“难道剑气长城抵御蛮荒,我们浩然天下,就太平了?”
老先生抬手一指,语气加重,“那位远古披甲者,整整一万年,几乎是毫不停歇,对我浩然施以术法神通,礼圣与那位前辈,带领无数儒家子弟,万年不下人间,方才换来这个人族为首的世道……”
“古今多少圣贤,生前死后,都留不下一页纸张?”
说到后来。
这位德高望重的文庙教主,竟是当着一众同僚的面,无声落泪。
原因无他。
老先生道龄八千载,算是一位不太“远古”的远古修士,这么多年来,家中都是一脉单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