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语者

日照红雨 第九序言 5664 字 11小时前

苦涩之泪走后的第三天,海边来了一个人。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北边的林子走出来的。

一个男人。很瘦,很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没有停,一直走,走到营地门口,才停下来。

守门的人拦住他。

“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

和以前的夏树一样。

他看着守门的人,笑了。

“我是来找死的。”

消息传到夏树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带到了广场上。

他坐在火堆旁边,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他。

叶俊站在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谢未靠在一边,抽着烟,眯着眼打量他。

阿壳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

小满躲在叶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小雅站在夏树身边,握着他的手。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睁开眼。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

夏树在他面前站住。

“你是谁?”

那个人说:

“我叫陈默。”

他顿了顿。

“他们叫我‘禁语者’。”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他,又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夏树问:

“你来找死?”

陈默点点头。

“对。”

夏树说:

“那你可以自己死。”

陈默摇摇头。

“自己死,太寂寞了。”

他看着夏树。

“死在刽子手手里,才有意思。”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从哪儿来?”

陈默说:

“影渊。”

夏树的心一紧。

“影渊还在?”

陈默点点头。

“在。但不一样了。”

他看着远处的海。

“你走之后,影渊变了。那些组织没了,那些规则没了。只剩下绝望。”

他顿了顿。

“和一群等死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我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他看着夏树。

“后来我听说,这里有一个地方,叫落雨俱乐部。有一个刽子手,叫夏树。他能让人死得痛快。”

他笑了。

“所以我就来了。”

夏树看着他。

“你知道死在我手里是什么感觉吗?”

陈默问:“什么感觉?”

夏树说:

“审判。你的罪,会被看见。然后,你会死。”

陈默点点头。

“那正好。”

他看着夏树。

“我有罪。很多罪。”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犯了什么罪?”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夏树愣住了。

“不知道?”

陈默说:

“我忘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看着夏树。

“但我记得一件事。”

夏树问:“什么?”

陈默说:

“我该死。”

那天晚上,陈默留下来了。

不是夏树让他留的,是他自己没走。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人。

叶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真的想死?”

陈默看着他。

“你眼睛很亮。”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陈默说:

“你眼睛很亮。像那种……还有希望的人。”

他笑了。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眼睛。”

叶俊问:“后来呢?”

陈默说:

“后来灭了。”

他看着火堆。

“灭了很久了。”

谢未走过来,在叶俊旁边坐下。

他看着陈默。

“你叫什么?”

陈默说:

“陈默。”

谢未问:“禁语者?什么意思?”

陈默想了想。

“意思是,我说的话,别人听不懂。”

谢未笑了。

“有意思。我最喜欢听不懂的话。”

陈默看着他。

“你身上有伤。”

谢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看出来的。”

他看着谢未的胸口。

“那里,疼吗?”

谢未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他笑了。

“我很久没疼过了。”

阿壳从角落里走过来。

他蹲在陈默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动不动。

陈默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陈默说:

“你不是人。”

阿壳点点头。

“我是阿壳。”

陈默说:

“蜕生种。”

阿壳又点点头。

陈默看着他。

“你跟着他很久了。”

阿壳说:

“夏树是我的人。”

陈默笑了。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会说人话的蜕生种。”

阿壳歪着头。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我不像人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厉害。

小满跑过来。

她站在阿壳旁边,看着陈默。

“你是谁?”

陈默看着她。

“你叫小满?”

小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猜的。”

他看着小满。

“你爸爸找了你很久。”

小满的眼睛红了。

“你……你认识我爸爸?”

陈默点点头。

“见过。”

小满问:“他在哪儿?”

陈默说:

“在还债。”

他顿了顿。

“还完就回来。”

小满哭了。

她抱着阿壳,哭得很伤心。

阿壳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她抱着。

陈默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别哭。他会回来的。”

小满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陈默说:

“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看着远处的海。

“有人等,就一定会回来。”

那天晚上,夏树坐在海边。

小雅在他身边。

陈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陈默开口: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陈默说: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

“你是变量。你是刽子手。你是落雨俱乐部的夏树。”

他顿了顿。

“但你还是一个人。”

夏树问:

“你想说什么?”

陈默说:

“我想说,别变成我这样。”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别等眼睛灭了,才后悔。”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的眼睛,是怎么灭的?”

陈默想了想。

“忘了。”

他看着那片海。

“可能是死的人太多了。可能是活得太久了。可能是……”

他顿了顿。

“可能是发现,什么都改变不了。”

夏树问:

“你试过改变什么吗?”

陈默点点头。

“试过。”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失败了。”

又沉默了很久。

陈默忽然说:

“你知道海涅德吗?”

夏树的心一紧。

“海涅德?”

陈默点点头。

“那个老头。三百年前的反抗者。”

夏树看着他。

“他死了。我杀的。”

陈默笑了。

“他没死。”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陈默说:

“他死了。也没死。”

他看着夏树。

“他的意识,还活着。”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陈默指着那片海。

“那边。雾渊。”

夏树站起来。

“他在雾渊?”

陈默点点头。

“在等一个人。”

夏树问:“等谁?”

陈默看着他。

“等你。”

夏树愣住了。

陈默继续说:

“他知道你会来。他知道你还会走更远。他知道你需要他。”

他顿了顿。

“所以他等着。”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默笑了。

“因为我见过他。”

他看着夏树。

“在我眼睛还没灭的时候。”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