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瘟兵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3050 字 11小时前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深的恐惧。陆擎和石敢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中离开了废园,如同两只受伤的孤兽,在满是瓦砾、污秽和绝望的街巷间艰难穿行。远处仓库大火的余烬仍在天空涂抹着不祥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的焦臭、血腥和甜腥疫气混杂,令人作呕。城内零星的哭喊、打砸和兵刃撞击声已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着下一轮未知的灾难降临。黑鸦卫的骑兵小队像幽灵般在主要街道上游弋,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擎的身体状态很糟糕。强行压下咳血的欲望,但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疼痛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始终萦绕不去。沈墨笔记中揭露的骇人真相,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愤怒、悲恸、无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三种奇毒似乎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变得异常活跃,一股阴寒,一股灼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在他经脉中乱窜,带来阵阵眩晕和虚脱。他几乎是被石敢半拖半抱着前进,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陆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石敢的手臂,借以保持清醒。怀中的《试药录》和锡盒,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那是沈墨和无数冤魂沉甸甸的托付。

“公子,前面有处荒宅,看起来没人,先去那里避一避,天快亮了。”石敢低声道,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他架着陆擎,闪身钻进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倾倒的破木门,门内隐约可见荒草丛生的院落和几间歪斜的、没有灯火的房舍。

这似乎是某个小户人家逃难后遗弃的宅子。石敢先将陆擎安顿在门洞的阴影里,自己悄然潜入,仔细搜查了一番。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安全,没人,里面还有些破家具,能暂时藏身。”

宅子很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正屋。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井已经干涸。正屋门窗破损,家具东倒西歪,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属于原主人的生活气息残留。石敢选了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有后窗的屋子,将陆擎扶进去,让他靠坐在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榻上,自己则迅速检查了后窗——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可以作为紧急退路。他又从其他屋子找来一些破布烂絮,简单清理了一下地面,掩上门窗,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暂时安全了。陆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衣,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怀中掏出沈墨的笔记和锡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和力量来源。

“石敢,”陆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沈先生笔记中提到,‘符液’残样或许有线索。你看看那锡盒,小心些。”

石敢点点头,从陆擎手中接过锡盒,就着门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晨曦,小心打开,取出那三支琉璃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管中微微晃动,那些诡异的微光在黎明前的昏暗里显得更加妖异。石敢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极其小心地保持距离),眉头紧锁:“公子,这味道……除了那股甜腥,似乎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沈先生说‘符液’中有‘赤阳砂’提纯物和其他矿粉,或许就是这些。”

“赤阳砂……”陆擎喃喃重复,脑中急速思索。沈墨笔记中提到,“赤阳砂”生于火山熔岩之畔,性极热,是“瘟神散”三大主材之一,也是制作“符液”、促使瘟毒与符文结合的关键。海外“神国”掌握着“赤阳砂”的产地和提纯技术。如果“符液”是制造“瘟兵”的核心媒介,那么“赤阳砂”的供应渠道,或许就是一条追查“神国”和“烛龙”的重要线索。

“还有,‘符液’必须由懂得邪术的‘符师’,用特制的骨针,配合咒语念力,才能刺入人体生效。”陆擎继续道,回忆着笔记中的内容,“这‘符师’,还有那‘咒语’,必然也是‘神国’邪术体系的一部分。若能找到一个‘符师’,或者得到咒语的内容……”

“公子是想,从‘符液’和‘符师’入手,反向追查?”石敢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可‘永盛行’已被惊动,那里肯定戒备森严。黑鸦卫入城,或许也与‘符液’或‘符师’的转移有关。我们现在势单力薄,如何追查?”

陆擎沉默。石敢说得对,他们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自身难保,追查如此关键的线索,无异于痴人说梦。可难道就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黑鸦卫骑兵那种整齐的马蹄声,也不是百姓逃难或暴徒抢劫的混乱喧嚣,而是一种……沉闷的、整齐的、仿佛很多人拖着沉重步伐前进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呜咽般的、却又毫无情绪起伏的嘶嘶声。

陆擎和石敢同时警觉。石敢立刻凑到门缝边,屏息向外望去。陆擎也强撑着挪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天光未明,街道上一片昏暗。只见一队奇怪的人影,正从街道尽头缓缓走来。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排成两列,动作僵硬而整齐,每一步踏出都异常沉重,仿佛腿上绑着铅块。他们穿着统一的、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裤,样式古怪,不似大周寻常服饰,倒像某种囚服或寿衣。衣服很单薄,在清晨的寒风中,这些人却似乎毫无所觉。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都覆盖着一个粗糙的、只露出双眼和嘴巴的灰色布罩,布罩上用暗红色的、已经发黑干涸的颜料,画着扭曲的、与孩童身上那些符文相似的图案。他们的眼睛,透过布罩的孔洞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呆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们的手臂裸露在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同样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用烙铁烫上去的诡异符文,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甚至肩膀。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微弱的、暗红色的流光闪过,与琉璃管中“符液”的微光如出一辙!

这些人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关节仿佛不会弯曲,直挺挺地向前挪动。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混合了草药、血腥和**气息的怪味,隔着一段距离和门窗,陆擎都能隐约闻到,胃里一阵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