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藏身的山洞,陆擎和石敢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座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东南巨邑——杭州城,艰难前行。山路崎岖,草木深长,每一步都踏在腐烂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陆擎的身体如同一个破损的皮囊,承载着三种奇毒的肆虐和连日奔波的消耗,若非石敢时时搀扶,加上胸中那口不肯散去的仇恨与执着之气支撑,早已倒下无数次。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汗水浸透破烂的衣衫,又在山风中迅速变得冰凉,激起一阵阵寒战。
沿途的景象,愈发印证了瘟疫蔓延之广,官府应对之冷漠乃至残酷。他们不敢靠近大路,只在山林边缘穿行,但仍能远远望见官道上不时有蒙着口鼻、手持兵刃的乡勇或差役巡逻,驱赶着零星的行人。偶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试图从山林中穿过,也被凶神恶煞地呵斥回去,甚至被鞭打驱散。空气中,除了山林的湿气和泥土味,始终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气,那是死亡和“瘟神散”残留的气息,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悲惨。
“官府这是要彻底封死所有道路,将疫区变成死地。”石敢搀扶着陆擎,避开一队远去的乡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他见过边关烽火,见过江湖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对自家百姓如对猪狗般的行径。
陆擎喘息着,靠在一棵树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那些麻木行走、眼神空洞的流民,以及趾高气扬的差役,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和寒意交织翻涌。“他们不是在防疫,是在……清场。”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将可能传播疫病、可能引发骚乱的‘不安定因素’,全部圈禁或驱赶到一起,任其自生自灭。这样,疫病或许能在封锁中‘自然’消灭,而官府的‘政绩’——至少是表面的‘稳定’——就保住了。至于死了多少人……一纸‘天灾’、‘时气’的奏报,便可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好一个‘顺天应人’!”
这“顺天应人”,如今听来,是如此刺耳,如此讽刺。它成了漠视生命、推诿责任、甚至行屠杀之实的遮羞布。
行至第三日午后,两人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梁。站在这里,可以远远望见杭州城的轮廓——高耸的城墙,林立的塔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沉郁而压抑。往日里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景象不复存在,城门处排着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队伍,远远便能感到一种凝滞和恐慌的气氛。城头上,似乎有全副武装的兵丁在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杭州城,果然也封了。”石敢眯起眼睛,观察着城防,“盘查必定极严。我们这样,进不去。”
陆擎点点头,他早有预料。此刻的杭州城,恐怕比任何地方都危险,是风暴的中心,也是阴谋的巢穴。但他必须进去。不仅仅是为了寻找沈墨的踪迹,获取药材,打探消息,更是因为,只有在这种鱼龙混杂、信息汇聚的中心,才有可能接触到能够信任、或者可以利用的力量,才有可能找到机会,将怀中的铁证递出去,将这场惊天阴谋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先不急着进城,”陆擎收回目光,望向城墙外那片广袤的、如今却显得有些荒凉的郊野,“城外必然有大量进不了城、或者不敢进城的流民聚集。我们去那里,或许能找到机会,也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消息。”
石敢没有异议。两人调转方向,避开官道,沿着山林边缘,朝着杭州城西郊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摸去。那里历来是流民、苦力、行脚商贩聚集之地,龙蛇混杂,消息灵通,如今想必更是如此。
果然,尚未靠近那片区域,嘈杂的人声、哭喊声、争吵声,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臭、屎尿、草药和死亡气息的恶臭,便随风飘来。远远望去,只见运河岸边,原本空旷的滩涂和废弃的货场上,密密麻麻地搭满了各式各样的窝棚——破席、烂布、茅草、甚至几根树枝支撑起的一块油布,便是成千上万流离失所者的“家”。人群如同蚁群,在污秽不堪的泥地上蠕动,有人蜷缩在窝棚里**,有人茫然地坐在地上发呆,更多的人则挤在几处冒着黑烟的大锅旁,眼巴巴地等待着不知从何处施舍来的、清可见底的稀粥。
一队队手持长枪、腰挎腰刀的官兵,在流民营外围逡巡,眼神冰冷,如同驱赶牛羊。更远处,靠近城墙的地方,隐约可见用木栅栏围起的区域,里面人影幢幢,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哀嚎传来——那是所谓的“疫病隔离区”,进去的人,多半再也出不来。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陆擎和石敢混入流民队伍的边缘,尽量低着头,掩盖面容。他们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模样,在这里并不显眼。石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藏匿匕首的地方。陆擎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竖起耳朵,捕捉着流民们嘈杂的议论。
“……老天爷不睁眼啊!好端端的,怎么就降下这等瘟灾!”
“什么老天爷!我看就是官府缺德,惹怒了河神!”
“别瞎说!官府贴了告示,是‘时气不正’,要‘顺天应人’,在家焚香祷告……”
“呸!祷告有个屁用!我一家老小,烧香拜佛,还不是死得只剩我一个?那狗官就知道封村封路,一粒米、一帖药都不给!这是要把咱们都逼死啊!”
“听说城里的大老爷们,天天喝人参汤压惊呢!哪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唉,听说没,东城外‘慈济庵’的师太们,偷偷在夜里施粥施药,被官差发现了,抓走了好几个,庵都封了!”
“作孽啊!连菩萨都不让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