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行踪泄露了?是“万鬼窟”那些黑衣杀手的同党?还是汪直、刘太后一党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这东南沿海?陆擎不敢确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与石敢商量后,决定加快进度,尽快出海。
租船是最大的问题。前往“鬼哭浪”和“火螺岛”这种公认的凶险之地,几乎没有船主愿意接这趟活,哪怕陆擎开出高价。最终,他们找到了一艘老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双桅帆船,船主是个嗜酒如命、欠了一屁股赌债的老鳏夫,水手也只有寥寥几个同样落魄、要钱不要命的老家伙。陆擎预付了一大笔足以让船主还清赌债还能逍遥快活很久的定金,并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才勉强说动对方。船主老约翰(据说有弗朗机血统)拍着胸脯保证,他的“海燕号”虽然旧,但经历过无数风浪,他年轻时也曾在东海深处闯荡过,知道怎么避开“鬼哭浪”最危险的区域。
陆擎和石敢都清楚,这趟航行风险极大,船和水手都不可靠。但他们别无选择。陆擎将大部分银钱都换成了易于携带的金叶子和小额银票,随身携带。重要的药物、工具、以及那株装在寒玉盒中的鬼面蕈,则由石敢贴身保管。
临行前一夜,陆擎在客栈房间,再次仔细检查了沈墨留下的地图和笔记中关于“地火灵芝”的记载,以及从水手那里打听到的关于“火螺岛”的信息。他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危险:海上的风暴、暗礁、迷航;火山的毒气、高温、岩浆、落石;以及“地火灵芝”本身可能存在的守护毒物(既然鬼面蕈有,火山独生很可能也有)……
“此行凶险,九死一生。”陆擎看着窗外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低声自语,“但纵然是十死无生,我也要走这一遭。”
石敢默默擦拭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闻言抬头看了陆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匕首插回靴筒,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毒药和暗器。
第二天,天色未明,海面上笼罩着薄雾。“海燕号”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边缘,像一头垂垂老矣的海兽。船长老约翰带着他那几个同样睡眼惺忪、满身酒气的老水手,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出航准备——如果那歪歪斜斜地整理缆绳、骂骂咧咧地搬运最后一点淡水和食物桶也算准备的话。
陆擎和石敢登上甲板,一股混合着霉味、鱼腥味和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甲板有些湿滑,船体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看着这艘老旧的船和这群不靠谱的水手,陆擎心中那点本就渺茫的希望,又沉下去几分。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对老约翰点了点头,便和石敢一起,走进了分配给他们的、狭窄潮湿的舱室。
“扬帆!起锚!”老约翰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伴随着吱吱呀呀的绞盘声和船帆升起的扑啦声,破旧的“海燕号”缓缓驶离了明州港,向着晨雾弥漫、未知而凶险的东方大海驶去。
陆擎站在船舷边,回望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大明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蔚蓝,是深不可测的未知,是咆哮的“鬼哭浪”,是喷吐着烈焰与毒烟的“火螺岛”。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体内的隐痛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母亲留下的那枚平安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鬼面蕈已得,但这仅仅是开始。火山独生,海外奇珍,才是对他意志、勇气和运气的真正考验。而这之后,还有那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叶菩提莲”。
但他别无退路。仇恨是燃料,求生是本能,洗刷冤屈是执念。这三者驱动着他,如同这艘破旧的海船,驶向波涛汹涌、吉凶未卜的深海。
“火螺岛……火山独生……”陆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映照着初升朝阳在海面上洒下的破碎金光,也映照着深藏于眼底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航程伊始,风平浪静。但陆擎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这艘破船,这群水手,这变幻莫测的大海,还有那可能存在的、来自黑暗中的窥视与追杀,都如同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与礁石,随时可能将这渺小的希望之舟,彻底吞噬。
他转身走进船舱,开始按照沈墨所授的法门,缓缓运转那微弱的内息,对抗着体内的毒性,也积蓄着面对未来一切艰险的力量。海燕号破开波浪,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也向着那弥漫着硫磺与死亡气息的火山,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