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舱,陆沉舟同样无法平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隔板上的航空安全示意图,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过去几天的片段:母亲笔记上那些关于“LB-01”实验的冰冷描述,自己过去二十年在“老师”操控下的一言一行,林晚在病房外那句冰冷的“与你无关”,以及刚才她同意自己同行时,那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
他知道,她恨他,也应该恨他。他自己也恨那个被谎言和仇恨蒙蔽了二十年的自己。但现在,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悔恨和痛苦中。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为即将到来的维也纳之行做好准备。他仔细回忆着“老师”过去可能无意中透露的、关于欧洲、关于银行、关于“隐门”跨国运作的每一丝碎片信息,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他知道,自己这点可怜的价值,或许就在这些碎片里。
刘检察官和王检察官坐在他旁边,看似闭目养神,但始终保持着职业的警觉。整个机舱,虽然安静,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搭着不止一支箭,指向未知的远方。
时间在引擎的恒鸣声中缓慢流逝。飞机穿越晨昏线,舷窗外从铅灰到暗红再到深邃的墨蓝,最终陷入一片似乎永恒的、繁星闪烁的夜空。空乘送来了简餐,但几乎没人有胃口。
当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传来机长用中英文播报即将抵达维也纳国际机场、当地时间是下午两点的声音时,林晚从资料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她看向舷窗外。下方,多瑙河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蜿蜒的银色丝带,分割着这座古老而优雅的城市。红色的屋顶,巴洛克式的教堂尖顶,广阔的公园和森林,构成一幅宁静而富有历史感的画卷。
但林晚知道,这幅宁静画卷之下,隐藏着“隐门”的触角,隐藏着父亲可能留下的秘密,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手指再次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鸢尾花胸针。母亲,我来了。爸爸,无论你留下了什么,我都会找到。
飞机平稳落地,滑行,停靠。
舱门打开,欧洲清冷干燥的空气涌入。
林晚站起身,提起手袋,在陈烬的护卫下,率先走下舷梯。她没有回头。
陆沉舟在刘、王两位检察官的陪同下,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前方林晚那挺直而决绝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进维也纳午后明亮却冰冷的阳光里,心中百感交集,最终都化为一片沉沉的、混合着决绝和悲凉的寂静。
他也踏上了异国的土地。这里,不再有“老师”直接编织的牢笼,但却有“隐门”更庞大神秘的阴影,有他需要用余生去偿还的罪孽,也有他必须用生命去保护的、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如今却不得不与他短暂“同行”的女人。
夫妻联手的第一步。
没有牵手,没有对视,甚至没有语言的交流。
只有前后相隔的数米距离,两份各自沉重的心事,一个冰冷脆弱的休战协议,和一个共同的目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寻找真相,摧毁黑暗,也为自己、为那些被“天眼”吞噬的人生,寻找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到来的……了结。
维也纳的阳光,明亮而清冷,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也照亮了这条通往阴影深处、注定布满荆棘与陷阱的……
未知之路。
(第一卷《棋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