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绳系两地暖

黑风山的雪,终于小了些。大片大片棉絮似的雪花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掠过营寨的栅栏,像从天上撒了把白盐,落在帐篷顶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棣站在营寨最高的了望台上,扶着被雪磨得光滑的木栏,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天边的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淡淡的粉,像凡儿画本上用胭脂涂的朝霞,连带着空气里的寒气都柔和了几分。

他怀里的布老虎被体温焐得温热,粗布的纹理蹭着心口,那歪歪扭扭缝上去的黑豆眼睛,在晨光里仿佛真的眨了眨,透着股孩子气的机灵。

这布老虎跟着他在黑风山待了快一个月,从最初的崭新到如今边角磨得发毛,却成了他最贴身的物件——夜里查哨冷了,就掏出来揣在手心焐着;打盹时压在枕下,梦里总能听见凡儿奶声奶气的喊“四叔”。

“王爷,早饭备好了!”张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股子掩不住的轻快,像是被这放晴的天感染了。

他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碗白米粥,米粒熬得开花,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米油;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肉脯,油光锃亮,还带着芝麻的香;最显眼的是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糕,菱形的,上面撒满了白芝麻,边角还沾着点麦芽糖的黏丝——是风卫刚从扬州送来的,马蹄上的雪还没化,就举着糖糕冲进营寨,说是小王爷特意嘱咐“给四叔当早点,要趁热吃”。

朱棣走下台,接过托盘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糖糕的油纸,还带着点余温。他拆开油纸,咬了一小口,芝麻的香混着麦芽糖的甜瞬间在嘴里化开,甜得绵密,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连带着冻得发僵的牙根都舒服了。

他忽然想起凡儿总说“甜的东西能让人有力气”,那时在扬州的暖阁里,小家伙举着糖糕追着他喂,糖渣沾得满脸都是,此刻才算真正明白,这甜味里藏着的,是比力气更重要的东西——是让人在苦寒里也能咂摸出的念想,是千里之外的惦记。

营寨里,士兵们正围着篝火吃早饭。铁盔当碗,瓦罐作盆,盛着白米粥和炖肉,热气腾腾的。

一个年轻的士兵举着半块糖糕,对着刚冒头的太阳照:“你们看,这糖糕里还有小芝麻呢,跟我家娃吃的一个样!”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仿佛透过风雪看到了家里的土炕,娃正举着糖糕朝他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手里的肉脯咬得“咯吱”响:“等打完这仗,回去给娃带一筐,让他吃个够。小王爷说了,江南的糖糕管够。”

“哎!”士兵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糖糕包回油纸里,揣进怀里最暖的地方,“得留半块给娃尝尝,让他知道,这是小王爷送的,比镇上卖的糖人还甜。”

朱棣听着他们的话,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去年在扬州,凡儿把刚出锅的糖糕塞给他时,小手里沾着的糖渣,黏糊糊的蹭在他手背上。

那孩子仰着脸,睫毛上还沾着面粉,说:“四叔,甜吧?甜就有力气打坏人了。”当时只觉得孩子天真,此刻却懂了,这“甜”里藏着的,是让人心头发烫的念想——为了让家里的娃也能天天吃上这样的糖糕,他们才更要把仗打好。

他走到粮仓旁,王粮官正指挥着士兵给粮袋盖油布。粮袋堆得像座小山,整整齐齐的,上面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扬州府库”的朱红印记,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王粮官见了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露出嘴里缺的那颗牙:“王爷,这粮够吃一个月了!小的算了算,省着点吃,能撑四十天!等吃完,小王爷肯定还会送,咱们不愁!”

朱棣点头,目光落在粮堆旁的几个大木箱上。箱子敞着口,里面装着新送来的棉花和布料,是凡儿让高要从扬州最大的布庄里挑的,风卫的信里说,小王爷亲自选的花色,说“给弟兄们做新袄子,比补丁暖和,花花绿绿的看着也热闹”。

布料确实花花绿绿的,有藏青带格子的,有月白绣着碎花的,还有几匹亮堂的宝蓝,看着就喜庆,像把江南的春天硬生生搬到了这黑风山的寒冬里。

“让跟着队伍的妇人们赶紧缝。”他对跟过来的张玉说,“针线不够就从民户那里借,棉花不够就把营里旧袄子拆了重新弹,争取三日内让每个士兵都穿上新袄子。”

张玉应着,转身去安排。朱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风卫传回的消息:扬州的布庄老板听说这些布料是要给前线士兵做袄子,主动降了三成价钱,还捐了几匹最好的杭绸,说“小王爷为咱们扬州百姓守着粮仓,没让吕本那伙人把粮食运去倒卖,咱们也得为士兵们尽点力。他们在前线挨冻,咱们在后方心里不安”。

他忽然觉得,这仗打得值。不只是为了朱家的江山,更是为了让这些愿意互相惦记的人——惦记着士兵冷暖的布庄老板,惦记着家人的士兵,惦记着前线的凡儿——能在太平日子里,安安稳稳地吃糖糕、穿新袄子,不用再担心风雪和刀枪。

……

扬州的蓝焰狮酒楼,天刚蒙蒙亮,窗纸刚泛出点鱼肚白。朱允凡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怀里的布老虎被甩到枕头上,尾巴翘得老高,他也顾不上捡,光着脚丫就跑到桌案前,扒着系统面板看,小鼻尖几乎要贴到光屏上。

辅助魂董健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哄孩子似的:“就是士气,意思是四叔的士兵们现在干劲十足,个个都想打跑好多坏人,早点回家。”

“太棒了!”朱允凡拍着小手跳起来,小脚丫在冰凉的地板上踩出“咚咚”的响,像只快活的小鹿。他抓起枕头上的布老虎,举过头顶转圈,奶声奶气地喊:“我的老虎最厉害,能把大雪都吓跑!还能让士兵们变厉害!”

王艳兵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洗脸水冒着热气。见他光着脚,赶紧放下盆把他抱到榻上,拿过棉鞋给穿上,嗔怪道:“小王爷,地上凉,仔细着凉。回头又该咳嗽了,高要师傅又该念叨您了。”

“王艳兵,你看!”朱允凡举着系统面板给她看,小脸上满是得意,“四叔收到糖糕了,他们士气提升了,他们能打跑好多好多坏人!”

黑风山的雪,终于小了些。大片大片棉絮似的雪花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雪沫,被风卷着掠过营寨的栅栏,像从天上撒了把白盐,落在帐篷顶上,积起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