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始终认真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或让刘祎之、元万顷补充背景。他不轻易下结论,也不立刻褒贬,只是鼓励大家把问题、把困难、把真实的想法都说出来。堂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拘谨,变得越发活跃,甚至有些激烈。年轻官员们争论着某个具体政策的利弊,探讨着更优的解决方案,言辞间充满了锐气与责任感。
这场“问对”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最后,李瑾缓缓起身,堂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所闻,获益良多。”李瑾环视众人,目光中带着赞赏,“诸位所言,有数据,有事例,有剖析,有建言,不尚空谈,切中时弊。此乃朝廷之幸,亦是我召诸位前来之目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天后与陛下推行新政,至今十有余载。所行诸事,有目共睹,国力日增,民生渐苏,外患稍息,文教昌明。此乃大功,毋庸置疑。然,政如农耕,既播良种,更需勤耘,防虫除莠,方得硕果。诸位所言之弊,或为政策推行中难以避免之损耗,或为执行者理解偏差、能力不济所致,甚或是旧势力借机反扑、暗中破坏。无论何种,皆为我等理政者必须正视、必须解决之课题。”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新政选拔、培养之才。你们或精于实务,或敏于思辨,或勇于任事。你们身上,寄托着新政之未来,亦寄托着朝廷之希望。”李瑾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之所以与诸位坦诚论政,不讳言弊,便是希望诸位明白,推行新政,非一时之功,更非一人、一派之事。它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前赴后继,不断调适,不断完善。你们,便是这承前启后的一代。”
“你们看到了弊端,这很好。但看到弊端之后,当如何?是摇头叹息,随波逐流?还是冷眼旁观,独善其身?”李瑾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不!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既为朝廷官员,便当以兴利除弊、匡正补阙为己任!”
“如何为之?”李瑾自问自答,“其一,精研本职,成为行家。你在户部,便要通晓钱谷;你在刑部,便要明察秋毫;你在地方,便要熟知民情。唯有成为行家,你的建言才有分量,你的措施才能对症。其二,胸怀全局,不宥门户。新政乃一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理水利,需虑及农时、民力、财政;整顿僧道,需兼顾信仰、民生、教化。需有通盘考量之眼光。其三,勇于任事,不畏艰难。触及积弊,必遇阻力。或有上官不喜,或有同僚掣肘,或有豪强抵制。若无担当,遇难则退,则万事皆空。其四,持身以正,廉洁自守。新政旨在利国利民,若执行者自身不正,何以正人?何以服众?”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番话,然后道:“今日之后,诸位的考课、迁转,将会受到更多关注。朝廷会根据诸位的专长、表现,予以更重的担子,或调任更能发挥所长的职位。可能会去地方处理棘手的积案,可能要去整顿混乱的漕运,可能要参与新律的修订,可能要深入边镇推行新的屯田法……任务会很艰巨,甚至可能有风险。”
“但,”李瑾语气铿锵,“这既是考验,更是机遇。是诸位一展抱负、报效朝廷的机遇,也是诸位砥砺才干、增长见识的熔炉。北门学士诸公,当年亦是如此一步步走来。本王希望,不久的将来,在座诸位之中,能涌现出新的刘祎之、元万顷,乃至超越他们,成为支撑帝国未来的栋梁之材!”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在场所有年轻官员眼中的光芒。他们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问对,更是一种郑重的托付和殷切的期待。相王将他们视为“新政接班人”,这份信任与期许,让他们热血沸腾。
“下官等,定不负相王厚望,不负朝廷栽培!”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博闻堂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