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我几乎是带着一种不耐烦的亢奋回应,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什么狗屁九次!这老东西懂什么?他守着这破当铺,哪里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有了这第一桶金,我会赚更多,活得更好!谁还需要再来这鬼地方?
我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布袋,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命运,猛地转身,冲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乌木门。
身后,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我带起的风中剧烈摇曳了几下,墙上那些怪异的影子疯狂扭动了一瞬,随即又归于沉寂。门轴再次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合拢,将那片橘黄的、诡异的光和长衫老人枯槁的身影,重新关在了狭小的黑暗里。
铜铃在门楣上,被夜风吹动,发出极其轻微、极其干涩的一声:
“叮……”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却浇不灭我心中那把名为贪婪的熊熊烈火。怀里的布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也烧毁了我最后一丝名为“人性”的余烬。一百万?不,这仅仅是个开始!张胖子那张油腻的脸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无关紧要的符号,一个被兑换成金砖的筹码。
三天后,社会新闻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豆腐块大小的文字:“本市某公司员工张某,于家中突发心梗,送医不治身亡。”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张胖子臃肿的身影倒在自家楼道口,脸朝下。我盯着那则新闻,手指划过冰冷的手机屏幕,内心一片漠然。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似乎从屏幕里飘出来,钻进我的鼻腔。幻觉,一定是幻觉。我关掉页面,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我刚租下的市中心顶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外,是城市璀璨如星河般的夜景,霓虹的光污染将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脚下是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皮革味和金钱特有的、无所不能的气息。
张胖子的死讯,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未曾在我这新世界的湖面荡起。它只是冰冷地印证了“午夜当铺”那令人战栗的真实力量,同时也点燃了我心中更庞大的欲望。一百万?在这座城市,在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它只是一个短暂的入场券。
奢靡像一种剧毒的藤蔓,一旦攀附上灵魂,便疯狂滋长。名车、名表、出入顶级会所、一掷千金的豪赌……每一次挥霍,都带来短暂的、令人眩晕的快感,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空洞和更强烈的渴求。钱,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于是,那条通往“午夜当铺”的狭窄暗巷,成了我深夜最熟悉的路径。每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乌木门,那股陈腐的檀香混合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都让我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但很快就会被即将到手的黄金和随之而来的放纵快感所取代。
长衫老人永远在那里,像一尊腐朽的木雕。浑浊的眼睛在我报出名字时,偶尔会极其短暂地瞥我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冰冷。每一次,他都沉默地拿起那杆诡异的黄铜秤,对着虚空进行那无声的称量。每一次,那冰冷沙哑的声音都会报出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数字,伴随着又一个沉甸甸的暗红丝绒布袋落在乌木柜台上。
“王经理,上次项目他故意卡我回扣……值一百五十两!”
“李莉,那个贱人,到处传我坏话,害我差点丢了新客户……八十两!”
“刘秃子,老东西,占着位置不肯退,挡我升职路……两百两!” 每一次说出名字,我的声音都更麻木一分,心底那点残存的犹豫被更多的黄金彻底碾碎。我甚至开始为“典当品”寻找理由,他们或虚伪,或刻薄,或无能,仿佛这能洗刷我手上的血腥。长衫老人只是听着,秤杆晃动,报出冰冷的价码,从未有过一丝疑问。
布袋里的金条,迅速变成银行账户里滚烫的数字,又更快地化作各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奢靡。我的公寓越来越大,车子越来越快,身边环绕的“朋友”越来越殷勤。喧嚣的派对,刺耳的电子音乐,昂贵的酒精在血管里燃烧,年轻的身体在身边摩擦。笑声很大,觥筹交错,灯光迷离。我站在人群中央,被簇拥着,恭维着,像一个新加冕的王。
可每当曲终人散,巨大的落地窗映出我独自的身影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便如冰冷的潮水般涌来。再多的酒精也无法彻底驱散。镜子里那张脸,曾经只是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憔悴,如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眼底深处,是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和……浑浊。像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油污。有时深夜惊醒,指尖会莫名其妙地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扎过,仔细看去,皮肤却又完好无损。
第七次典当后,我坐在新购置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炫目。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皮肤干燥粗糙,缺乏弹性。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抽走。我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我有些扭曲变形的倒影。那倒影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不属于我的、灰败的东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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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次。” 我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门,声音已经彻底褪去了最初的那点犹豫,只剩下一种被财富浸泡出来的、冰冷的熟稔。煤油灯的光依旧昏黄摇曳,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布满灰尘的货架上,与那些奇形怪状的物品影子纠缠在一起。
长衫老人抬起头。这一次,他那浑浊的、死鱼般的眼珠,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审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在清点库存,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即将到来的终结。
“周海涛。”我报出名字,一个在公司里处处与我作对、甚至试图举报我挪用项目资金的竞争对手。这个名字像毒蛇的信子,带着冰冷的恨意。
老人枯槁的手指,依旧伸向那杆冰冷的黄铜秤杆。动作依旧缓慢、精确,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秤杆悬空,秤砣在无形的重量下微微晃动。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报出价码。
秤杆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平衡姿态。他浑浊的眼珠低垂着,凝视着那空无一物的虚空秤盘,仿佛在读取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刻度。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啵”声,敲打着这坟墓般的寂静。
我的心,在这种反常的沉默中,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悬起。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开始在胃里翻腾。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周海涛的“命数”有什么不同?还是……钱?这个念头让我瞬间又压下那点不安。管他呢,只要金子到手就行!
终于,老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比以往更加低沉,像砂砾在石棺上摩擦:
“此命……值纹银一百八十两。”
一百八十两!又是一笔巨款!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安瞬间被狂喜的岩浆淹没。焦躁?哈,果然是错觉!我眼中只剩下那即将到手的、沉甸甸的黄金。
“当!”我斩钉截铁,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老人放下秤杆。枯瘦的手伸向柜台下,摸索着。片刻,那个熟悉的、暗红色的丝绒布袋被放在了乌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抓。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袋冰冷的丝绒表面的刹那——
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却猛地按在了袋子上!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猝不及防,手指僵在半空,愕然抬头。
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下,长衫老人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正对着我。这一次,那浑浊眼瞳深处,不再是死寂的深潭,而像是有两簇极幽暗的鬼火,倏地跳动起来!他那张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嘴角正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缓慢的弧度向上牵扯。
他在笑!
那绝不是人类应有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扭曲着,牵动着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使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形态。像是泥塑的神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深藏的、非人的东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那两簇幽暗的鬼火越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一种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狂喜?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这当铺里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彻骨!仿佛灵魂都被冻结。
“恭喜……” 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和骨髓里,“你……是第九件典当品。”
第九件?典当品?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重锤狠狠击中。什么意思?我?典当品?那八个被我典当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翻滚、灼烧!张德贵、王经理、李莉、刘秃子……周海涛!不!不可能!
“你…你说什么?!”我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猛地想要抽回手,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怀里的七个空布袋(第八个还在柜台上)像烧红的炭块,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
就在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间狭窄、昏暗、充满腐朽气息的午夜当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地扭曲、晃动起来!
墙壁上那些覆盖着厚厚灰尘的货架、那些奇形怪状的物件轮廓,在剧烈的晃动中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崩塌、溶解。乌木柜台在眼前龟裂、剥落,碎屑纷飞,露出底下朽烂的本质。头顶那盏唯一的、布满裂纹的煤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幽绿、惨白的光,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这光冰冷、死寂,不带一丝火气,如同墓穴深处积攒了千年的磷火。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哪里还有什么当铺?
我正站在一个巨大、阴森的灵堂中央!
高高的、惨白的布幔从看不见的穹顶垂落下来,无风自动,像招魂的经幡。布幔上,用浓墨写着巨大的、扭曲的“奠”字,如同垂死者最后挣扎的笔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气味,混合着尸体腐败般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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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惨白色的圆形纸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暴雪,从灵堂的各个角落凭空涌现,打着旋儿,铺天盖地地朝我扑来!它们冰冷地拍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
“啊——!”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疯狂地挥舞手臂想要驱散这些冰冷的、死亡的纸片。
就在这漫天纷飞的惨白纸钱中,在我周围的惨白布幔阴影下,一个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八个!
整整八个!
它们悬浮在幽绿惨白的光晕里,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死尸般的灰败色泽。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又晒干的纸张,只能勉强辨认出扭曲的轮廓。但我知道他们是谁!那臃肿的体态,是张德贵!那刻薄尖瘦的下巴,是李莉!那标志性的秃顶轮廓,是刘秃子!……还有最后那个,带着不甘和怨毒气息的,是周海涛!
八张惨白、扭曲、模糊的脸孔,在幽光中晃动,空洞的眼窝位置,似乎有两点针尖大小的、更深的黑暗,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重尸臭和绝望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的血液似乎冻结了,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咯咯作响。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