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头瞥了一眼。被擦拭过的扇叶在昏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那些刻痕清晰了许多,密密麻麻,交织缠绕,确实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观感,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蚁爬过的轨迹,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诅咒,被死死地摁进了金属里。叶片根部连接机头的地方,污垢更深,小马正用螺丝刀尖小心翼翼地剔着。
小主,
忽然,小马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凑近那片扇叶与机头连接的轴孔附近,那里污垢黑硬,似乎塞着别的东西。
“这……这好像不是泥……”小马用螺丝刀尖拨弄了一下,抠出来一小团黑红色的、干硬板结的絮状物。他拿到鼻子前闻了闻,立刻偏过头,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这什么味儿……腥的,又不完全是铁锈。”
陈默的心莫名跳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烦躁压下。“老房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老鼠窝,死虫子,说不定还有以前漏雨积的污垢。别管了,赶紧弄完。”
小马“哦”了一声,把那团东西丢在旧报纸上,继续清理。但那东西落在报纸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像是什么特别致密干燥的物体。
过了一会儿,老赵拎着工具袋和一个小纸箱进来。他看了一眼清理过的叶片,没说话,只是动手开始组装。机头被卸开,里面老化的电线被剪掉,换上新的。锈死的轴承加了润滑油。整个过程,老赵都沉默着,动作熟练却透着一股子紧绷。小马和墩子在一旁打下手,也都不怎么说话。堂屋里的气氛,莫名地比刚才更沉滞了几分,连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些。
吊扇终于被组装好,挂上了天花板的铁钩。老赵接通了临时拉过来的电源线,合上闸。吊扇的电机发出“嗡”的一声低鸣,随后是三片叶片开始缓慢地旋转,起初有些滞涩,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转了几圈后,渐渐顺畅起来,带起微弱的气流。
风是热的,搅动着屋内浑浊的空气,扬起更多的灰尘,在光线里狂乱舞蹈。但那风里,似乎还夹着一丝别的味道,极淡,难以捕捉,像是陈年的药渣混合了潮湿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行了,能转。”老赵关掉开关,叶片慢慢停下,指向固定的方位。“就是声音还有点大,老轴承了。晚上睡觉开低速档,应该还好。”
陈默点点头,付了当日的工钱。老赵带着两个徒弟收拾工具离开,脚步声和零星的对话声渐渐远去,老宅重新被寂静吞噬,只剩下吊扇静止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陈默草草检查了一下其他房间的进度,水电管线布得差不多了,墙也铲了,接下来就是刮腻子、铺地。他关上总闸,锁好门窗,离开了老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归家的小路上,他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身后那栋老宅二楼一扇破窗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室内,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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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默睡在离老宅不远的临时租住的平房里。房间狭小闷热,一台小风扇徒劳地摇着头,送出搅动的热风。他睡得很不踏实,梦境混乱。
一会儿是父亲躺在病床上蜡黄的脸,一会儿是医院缴费单上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会儿又是那架老吊扇,在空旷的堂屋里无声地旋转,越转越快,叶片上的刻痕像活了过来,扭曲、蔓延,变成一张张没有五官的、惨白的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喊……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梦里的无声,是真实的声音,细细的,幽幽的,从很远又像很近的地方飘来。是女人的声音,在哼唱着什么。调子很怪,拐着弯,拖着长长的、凄凉的尾音,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听不清词,但那旋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地方戏曲,又夹杂着哭泣般的颤音。
陈默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身冷汗。屋里只有风扇嗡嗡的噪音。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是做梦?他侧耳倾听,那哼唱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心跳在耳膜上咚咚撞击。
后半夜,他再也无法入睡,那诡异的哼唱声似乎烙在了脑子里,循环往复。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重新合眼。
第二天上午,陈默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是工头老赵打来的,电话里,老赵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嘶哑,颤抖,充斥着巨大的惊恐,语无伦次:“出、出事了!陈老板……快、快来老宅!小马……小马他……吊死了!在堂屋!吊扇……那吊扇……”
陈默的脑袋“嗡”的一声,手机差点脱手。他胡乱套上衣服,冲出门,一路狂奔向老宅。
老宅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惊惧和某种怪异的兴奋。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陈默挤进去,被一个民警拦住,亮明身份后,才被允许进入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即使站在院子里,陈默也能一眼看见里面的情形。
小马,那个昨天还咧嘴笑着、露出黄牙的年轻工人,此刻悬挂在堂屋中央。一根临时拉设的、用来给电动工具供电的粗电线,绕过房梁,一端缠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另一端,赫然缠在那架老吊扇其中一片静止的叶片的根部!他的身体微微打着转,脚尖垂向地面,但奇怪的是,那双沾满泥灰的廉价运动鞋的鞋尖,并非自然下垂,而是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绷紧的姿势,笔直地指向下方,脚背弓起,像正在跳芭蕾,或者……像旧时代那种被刻意折断脚骨后形成的、畸形的“三寸金莲”的着力点。他的脸朝着门口,双眼圆睁,几乎突出眼眶,里面凝固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痛苦,嘴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脸色是种可怕的青紫色。
小主,
陈默胃里一阵翻搅,扶住门框才没跌倒。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架吊扇。吊扇静止着,叶片上那些被擦拭过的刻痕,在透过门框的天光下,清晰得刺眼。
老赵瘫坐在堂屋角落,被一个民警询问着,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昨晚收工还好好的……他说工具落下了……回来取……怎么会……那电线……那电线昨天不是那样挂的……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