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父亲那本速写本里反复出现的女人的脸。他把它们画了又画,每一张的角度、表情都不同。姑姑说他从雾川回来之后,画了大量的人像,全是同一个女人。
那些画后来被姑姑烧了。
那贴在这面墙上的,又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圈在墙上移动,最后停在残胶边缘的一小片纸屑上。那片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几笔颜料——不是印刷品的油墨,是手绘的笔触。深红色,很沉,很厚,在光照下泛着微微的暗光。
像是被画下来的一小块嘴唇。
我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楼上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很短暂。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一扇窗户被风吹动了一下。但整栋房子里的空气是静止的,门窗紧闭,没有一丝风。
我把手电筒转向楼梯。
楼梯在堂屋的东北角,木质的,很窄,每一级的高度都不太一样,像是手工打制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长年累月被人手摩挲过的痕迹。
“有人吗?”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听起来很陌生。
小主,
没有回应。
我踏上了第一级楼梯。木板在我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第二级,第三级。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布满斑点,照出来的人影支离破碎,像被切割成许多块的我。
二楼只有两间房。楼梯上来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密不透风的树冠。左手边的房门开着,右手边的关着。
我先进了开着的那间。
是一间卧室。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竹席,席子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牡丹花图案。床边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放着一把木梳、一面圆镜、一盒已经干裂的雪花膏。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样板戏《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剧照。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我拉开它,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卷红线、几枚纽扣,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把纸展开。
是一张素描,炭笔画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辫子,侧身坐在窗前。她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画工很扎实,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画的。
画纸的右下角有一个落款,一个日期。
落款是我父亲的名字。日期是1976年8月7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父亲的名字在那张纸上显得既熟悉又陌生,那三个字他写过千遍万遍,在每一幅画的角落、在每一本速写本的扉页、在每一份工作文件的末尾。但此刻它们出现在这张泛黄的素描上,像是从他生命中截取出来的一小段切片,被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间无人居住的卧室里。
我把素描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瞬间,我看见梳妆台的镜子边缘夹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头发。
很长,黑色的,从镜子与木框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截,另一端被夹在里面。我轻轻抽了一下,头发被抽了出来——大约有三十多厘米长,乌黑发亮,韧性十足,不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
我把头发举到手电筒的光下。它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黑光,像刚从活人的头皮上脱落下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我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自己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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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门缝里透出的气味比一楼更浓,铁锈味里混合着一种很淡的甜香,像是很久以前燃过的香烛气息渗进了木头里。我用指尖抵住门板,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地打开了。
里面的房间比刚才那间大得多,大概占了二楼整整一半的面积。房间里没有床,没有家具,四壁空空,只有正中间的地板上放着一把椅子。
一把老式的木椅,椅背很高,端正地摆在房间的正中央,面向门口,像在等待什么人坐上去。
椅面上放着一本速写本。
我认得那本速写本。黑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和我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旧、更破,封面上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
我弯腰拿起它,翻开封皮。
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是空白的,纸张因为受潮而微微发皱,但上面没有任何画过的痕迹。
翻到大约中间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有人像。
是那个女人。
和父亲速写本里画的是同一个女人——鹅蛋脸,细长眼睛,苍白的嘴唇。但这一张的风格完全不同。父亲画的那些,虽然表情越来越不对,但线条始终是理性的、受控的,是画家的眼睛在观察对象。而这一页上的线条是狂乱的、用力的、几乎带着一种疯狂。碳铅笔被摁得极重,有些地方的纸面都被戳破了,留下细小的孔洞。
女人的脸在这张画里被放得极大,占满了整页。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被涂成两个深深的黑洞,一圈一圈的碳色叠加在上面,像两个无底的井口。她的嘴也是张开的,但嘴角被反复描刻过的线条拉得很宽,一直延伸到脸颊两侧,形成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洞。
画下面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让我画的。”
我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还是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表情,但画得更用力了。纸张被碳铅笔划破了好几处,裂口像细小的伤口。下面的字变成了:
“她一直在让我画。”
再翻一页。画上的女人变了——她的脸开始模糊,五官的边界在消融,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推挤。眼睛、鼻子、嘴,所有的特征都在向画面的边缘扩散,整张脸变成一团含混的、旋转的暗色。只有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拉开的弧度,挂在那团混沌的下方,清晰得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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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字是:
“我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再翻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画。
整页纸被涂成了纯黑色。不是快速涂抹的那种黑,而是一层一层、反复叠加、几乎把纸纤维都浸透了的黑。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黑色浓得几乎不反光,像一块从纸面上挖出去的虚空。
下面没有字。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一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人写了几行字。不是碳铅笔,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和之前那封信里的笔迹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
“远山:
这本子是你落下的。我把它放在这里,你知道在哪里找。
有些画不该画。画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已经看见你画她了。
保重。
素云”
我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回椅面上。
手指离开封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父亲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里画过她的人。上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这本速写本的人,在画到某一页的时候,开始“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然后他把整页纸涂黑了。
然后他停下来了。
还是被停下来了?
我抬起头,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
然后我看见了。
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并不是真的空荡荡。
四面墙壁上,有人画满了东西。
不——不是“有人”。是父亲。
我认出了他的笔触。那种沉郁的、厚重的、一笔一笔往下压的方式,和他后来画山的风格如出一辙。但他在这里画的不是山。
他画的是同一个画面,在四面墙上重复了无数遍。
红房子。从外面看过去的红房子。二楼的窗户像两只并排的眼睛,门前的女人微微侧身,一只手抬起。和在速写本里、在照片里一模一样的构图,被放大了几十倍,画满了整面墙。一幅挨着一幅,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斜着挤在角落,像是同一个人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看到的同一个场景。
越看越不对劲。
每一幅画里的女人,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幅里,她站在门前。第二幅里,她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第三幅,她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了。第四幅,门开了一道缝。第五幅,她的半个身体已经没入门后的黑暗里。第六幅——
我顺着墙一幅一幅看过去。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深入那扇门,越来越被黑暗吞没。到了墙角的那一幅,画面上只剩下门,女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一只苍白的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指甲被涂成了很淡的粉色。
再往下一幅,手也不见了。门关上了。
然后画面开始重复。女人重新出现在门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站立、迈步、推门、进入、消失。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循环。
最后一面墙上的最后一幅画,不一样了。
门是开着的。女人站在门内,面朝外。
她的脸被画得很清晰,比任何一幅都清晰。鹅蛋脸,细长眼睛,苍白的嘴唇。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个不属于笑的表情。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画外。
看着这个房间里、站在画前的人。
在画面的右下角,父亲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
1976年8月14日。
我忽然想起那本速写本里,红房子那一页下面的数字。也是“14”。
1976年8月14日,父亲在这间屋子里,在四面墙上画满了同一个画面。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上,他写下了那张照片背面的字——“雾川,红房子,1976年8月15日。不要去。”
8月14日到8月15日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从墙上移开。光圈扫过地板,扫过椅子,扫过门框,最后落在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我在这个房间里待的时间比以为的要久。山里的天黑得早,树冠又密,光线被一层层过滤掉,剩下的只有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暮色。
该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发出的声音比上来时更响,像是整栋房子都在用这种方式催促我离开。我穿过堂屋,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
雾又起来了。山里的雾总是在傍晚升起,从谷底往上漫,像一锅缓慢沸腾的白水。红房子门前的空地已经被雾气填了一半,那些围在四周的树在白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低着头的巨人。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杂草在雾气里变得湿滑,有好几次我差点滑倒。走出大约五十米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红房子还站在原地。二楼的窗户在雾气里透出两团淡淡的黄色光晕——光晕。
我停住脚步。
那两扇窗户里,亮着灯。
小主,
我离开红房子的时候,一楼和二楼所有的房间都是暗的。没有电,没有点灯,什么都没有。窗户里应该是黑的。
但现在,二楼那两个并排的窗户里,透出了光。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偏白的光,而是煤油灯或者蜡烛那种摇曳的、偏黄的暖光。光很弱,被雾气一裹就更模糊了,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团光。它们一动不动地亮着,像是在回应我的注视。
然后,右边的那个窗户里,光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光源前面经过,短暂地遮挡了一下,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像是一个人,从窗户前走过。
我没有回去查看。
我转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重新回到刻满字的机耕道上。雾气在身后合拢,红房子的光被一层层白纱裹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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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素云
我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杂货铺还开着门,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脸上有红印子。”
我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额头和颧骨的位置时,皮肤上有一片微微凹陷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留下的痕迹。我借了他柜台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额头正中、两边颧骨、下巴,各有一块浅红色的压痕,排列得很规整。
像是被一只手,从正面,用力按过。
那些指印不像是自己的手能按出来的位置。拇指在左颧骨,食指在右颧骨,中指在额头,无名指和小指在下巴——是一只右手,从正面覆盖住整张脸的轮廓。
我用水洗了把脸,红色的痕迹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是渗进了皮肤浅层里。
“你去了那栋红房子,对吧。”杂货铺老板忽然开口,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
我放下毛巾看着他。
“你之前说那地方的风少采的好。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这个动作让我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想让别人听见。
“雾坪村的人搬下来七八年了。”他说,“搬下来的原因,对外面说的是地质灾害。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们自己要求搬的。全村一百多号人,联名按手印,要求整体搬迁。政府派人来问原因,没人肯说。最后只有村长松了口——他说,村里那栋红房子,这些年一直不太对。”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老板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扩散开来。
“我不是雾坪村的人,但我老婆是。”他说,“她小时候在那村里长大的。那栋红房子,她记得很清楚。房子是六十年代盖的,最早是一个叫周素云的寡妇住着。周素云不是本地人,据说是从南边嫁过来的,丈夫结婚没两年就病死了,也没生孩子,就她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她会画画,画得挺好,村里小学缺美术老师的时候还去代过课。”
周素云。那封信的落款。
“后来呢?”
“后来——七几年的时候,具体哪一年我老婆也说不清——有个城里来的画家到雾川采风,在村里住了一阵子。那人就住在周素云家里。住了大概两个月吧,跟周素云走得很近。村里人都在传,说两个人好上了。”
父亲。他在周素云家里住了两个月。
“再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再后来,那个画家就走了。走之前那几天,红房子附近的人夜里老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拖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能响一整夜。有人去问周素云,她什么都不说,但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画家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出过红房子。”
老板弹了一下烟灰。
“她死在红房子里的。发现的时候,人坐在二楼那把椅子上,面朝窗户,已经硬了。桌上摊着画纸,纸上画了一半的东西——但没有人看得懂她画的是什么。村里的老人说,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我手心里的汗把矿泉水的瓶身都弄湿了。
“这是哪一年的事?”
“我老婆也记不太清。大概是八几年吧,包产到户那阵子。反正画家走了以后,她又在那房子里独自住了好几年,然后才死的。”
不对。
1976年父亲离开雾川。周素云在同年十月还给他写过信,信里说“你上次落在房间里的画本,我替你收好了”。那时候她还活着。老板说的是“画家走了以后她又独自住了好几年,然后才死的”——时间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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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那个画家,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老板想了想,摇摇头。“我老婆也不知道。她那时候还小,只听大人说有个城里来的画家住在周素云家。后来那个画家走了,就再也没人提过他的名字。”
不是没人提过。是有人不想提。
我父亲的名字。
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不是路过采风的画家,不是无意中闯入某个诡异事件的局外人。他在红房子里住了两个月。他和周素云“走得很近”。他画了她——画了很多很多遍。然后他走了。然后周素云死在了那把椅子上,眼睛睁着,嘴角翘着。
而父亲在照片背面写,“她在等我。”
等的是他吗?
还是他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
“后来红房子就没人住了。”老板继续说,“周素云没有后人,房子就空在那里。但从那以后,村里开始出怪事。先是在红房子附近干活的人,说老觉得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然后是有小孩说,看见二楼窗户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衣裳,脸白得像纸。再后来,凡是进过那栋房子的人,出来以后都会做梦。”
“做什么梦?”
“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梦里的自己会站起来,往那扇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里面会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抓住梦的人的胳膊,往门里面拽。拽进去的一瞬间,人就醒了。”
老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一个两个做这种梦也就算了。但住过红房子的人,全都做。村长的小儿子不信邪,十几岁的时候跟人打赌,在红房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就不说话了,整整三天没开口。后来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画了我。当天晚上他就发了高烧,烧退了以后,脸上多了几道印子。”
“什么印子?”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额头、颧骨、下巴。那些浅红色的压痕还在,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微微凹陷的轮廓。
“后来村长就挨家挨户去说,让大家联名申请搬迁。”老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重新推上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全村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反对的。他们搬走的时候,除了随身的东西,什么都没带。地不要了,房子不要了,祖坟都不要了。”
“祖坟?”
“对。雾坪村的后山上有他们家族两百多年的祖坟。搬走以后,再也没有人回去上过坟。”
他转过身看着我,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栋房子。但你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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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住在镇上唯一一家旅社里。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进山的方向。我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山影比天空更黑,像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剪影贴在地平线上。更深处的山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一直在想那两团光。
二楼窗户里的光。右边那扇窗里一晃而过的人影。
还有脸上的指印。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椅背很高,木头的,扶手的弧度被手掌磨得光滑。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框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看着那扇门。那扇门也看着我。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动——不是我自己要动的,是像被什么力量从后面轻轻推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越来越近。门里面的黑暗像有实体,从画框里往外漫溢,凉丝丝地舔上我的脸。
走到门框前面的时候,门里面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女人的手。很白,白到几乎透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
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触感是真实的。冰凉的,柔软的,微微用力的。五根手指收拢,指甲陷进我手腕内侧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它开始把我往门里面拽。
黑暗扑面而来。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我被那只手拉着,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门框的界限。就在这时——
我醒了。
大口喘气。后背的T恤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右手手腕上,五道浅红色的指印正在慢慢浮现,像被冷空气激出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