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家里面的客人

李远山推开老宅院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山脊上滑下去,最后一点光把青砖墙上的苔藓照得发亮。这座三进的院子在柳村已经立了百来年,青砖灰瓦,雕花窗棂,虽说是他们李家的老宅,但他其实没在这里住过几天。祖父在世时偶尔带他回来祭祖,每次都住不到两天就走。祖父去世后,他就再没来过。

这次回来是因为接到了村里打来的电话,说老宅的院墙塌了一段,雨水灌进正厅,地基泡了,让他这个唯一的后人赶紧回来看看。李远山本来想找人来修就行,但电话那头说话的老头声音有点怪,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发毛的话:“远山啊,你爷爷当年交代过,这宅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你得亲自回来。”

他当时在电话里应了,挂了电话又觉得这事透着说不清的别扭。他在城里做建筑设计师,手头好几个项目赶着出图,实在抽不开身。但那个老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还是请了年假,开车四个多小时回了柳村。

老宅比他想象的要破败得多。院墙确实塌了一截,碎砖散了一地,正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要花多少钱才能把这栋老宅修整到能住人的程度。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手里拎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把工具。

“远山?你是远山吧?”老头眯着眼打量他,“我是你刘叔,刘德茂,就住在隔壁。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我经常过来帮他照看宅子。”

李远山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跟着祖父回来祭祖,确实有个邻家老头会过来帮着烧水泡茶。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刘叔,麻烦您了,还特意过来。”

刘德茂摆了摆手,把桶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李远山:“这是正厅后面那扇门的钥匙,你爷爷临走前交代的,说等你回来,让你自己打开。”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李远山注意到他递钥匙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什么门?”李远山接过钥匙,铜质的手感沉甸甸的,表面磨得发亮,显然经常被使用。

“就是正厅后面那扇黑漆木门,你进去就看见了。”刘德茂说完就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交接仪式,“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忙。对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里屋的门窗都关严实了,这老宅子年头久了,潮气重,容易招东西。”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李远山听得心里一紧。他从小就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但在这座阴森的老宅里,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刘德茂走后,李远山打开正厅的门,里面的积水已经被人舀出去了大半,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正厅的格局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正中一张长条案桌,上面供着李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案桌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背上的雕花还依稀可辨。正厅左右各有一道门,通向东西厢房,而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影壁墙,墙后面就是第二进院子。

他穿过影壁,第二进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格局更精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干虬结,看着也有些年头了。正对着的是正房,左右是东西厢房,而刘德茂说的那扇黑漆木门,就在正房右侧的墙上,紧挨着通向第三进院子的月洞门。

那是一扇很不起眼的木门,门框窄小,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和那扇破旧的门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李远山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廊,只有一米来宽,两侧是斑驳的砖墙,顶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房梁。廊道不长,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暗红色的,门上的漆完整得多,但颜色沉得发黑,像是干透的血。他伸手推了推,门没动,又推了推,还是没动。他想了想,把钥匙插进去试了试,钥匙和锁孔完全不匹配。

看来这把铜钥匙只开外面那道锁。李远山把钥匙收好,退出窄廊,重新锁上门。他站在院子里打量四周,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暧昧不清。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是什么东西伸出的手指。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进正房看了看。正房是三间连通的屋子,中间是会客的地方,左右各有一个里间。家具都是老式的,拔步床、雕花衣柜、梳妆台,红木的质地还在,只是积满了灰。他随便选了个里间,从车上搬下来带来的被褥和日用品,简单打扫了一下,铺好床。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随便吃了点带来的面包和矿泉水,就打算睡了。

躺在床上,他才发现这老宅子里的声音格外丰富。屋外的虫鸣此起彼伏,风穿过瓦片缝隙的呜咽声,木结构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咔咔声,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持续不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老房子的正常动静,没什么好怕的。

小主,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远山。”

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手机屏幕的光早就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可能是做梦吧,他想。但那声呼唤太清晰了,连语气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稔,像是叫他的人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质感——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气息,就像老宅里经年不散的霉味。

他重新闭上眼,这次睡意来得很快,但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各种支离破碎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上,两侧都是紧闭的门,他推开一扇,后面还是一扇,再推开,还是一扇,永远也到不了尽头。走廊尽头有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穿一件暗红色的衣服,他想叫那个人,但张不开嘴,想走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就在他快要够到那个人的时候,梦突然断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起身穿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梳妆台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过来了,正对着床的方向。昨晚他收拾房间的时候明明把镜子转到墙那边去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还特意想了一下,说这种老式梳妆台的镜子对着床不太吉利。

他皱着眉把镜子重新转过去,出了房间去洗漱。院子里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昨晚的恐惧感在阳光下消散了大半。他心想肯定是自己太累了,又加上刘德茂那番话的影响,才会疑神疑鬼的。修宅子的事得尽快安排,请好施工队之后他就回城里,用不着在这过夜。

接下来的两天,他联系了镇上做古建的施工队,谈好了修葺方案和价格,又跑了镇上的建材市场,买了些急需的材料。施工队说要一周后才能进场,他就只能先在老宅里住着,每天在村里村外转转,看看老宅的每一个角落,把需要修缮的地方都记录在案。

第三天晚上,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

那天他刚从镇上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又像是焚香的气息,若有若无的,但很清晰。他站在院子里闻了一会儿,判断不出是什么味道,就觉得闻着让人昏沉沉的,像中了暑一样。

他快步穿过正厅,穿过影壁,走进第二进院子。推开正房的门,他愣住了。

屋子里的灯亮着。

不是他带来的台灯或手机的光,是真正意义上的灯。一盏煤油灯,就放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灯芯燃着橘黄色的火苗,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桌布——不对,他记得很清楚,这张桌子上只有灰尘和杂物,根本没有桌布。而现在桌布铺好了,上面甚至还摆着两副碗筷,两杯茶,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像是有人正准备吃晚饭。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刘德茂进来了,但随即又觉得不对。他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院门,正厅的门他也锁了,正房的门更是锁得严严实实。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三把钥匙都在。他快步走到正房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

“刘叔?”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应他。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门窗都关着,根本没有风。他绕着八仙桌走了一圈,桌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花生米还冒着热气,腌萝卜切得整整齐齐,碗筷是青花瓷的,看着很有些年头了,但洗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桌布,布料的触感很实在,带着一种老棉布特有的粗糙感。这不可能,他想,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这间屋子还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很清楚,八仙桌上堆着几本发黄的旧书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留下脚印。而现在,整个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像是用水拖过的,还带着微微的湿意。

他走进左右里间看了看,自己铺的床还在,但被褥被重新叠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的豆腐块。梳妆台的镜子又转过来了,正对着床的方向。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好像挂着什么衣服,他伸手打开柜门,一股樟脑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挂着几件老旧的中式衣裳,男式女式的都有,像是民国时期的款式。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明显的不安。他快步走出正房,穿过影壁,穿过正厅,打开院门,站在门口朝刘德茂家的方向喊了几声。刘德茂家的灯亮着,但没人应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