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迁居
我叫陆以宁,今年二十六岁,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出版社做编辑。说是编辑,其实更像打杂的——校对、排版、联系作者、跑印刷厂,什么都干。工资勉强够活,每月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坐公交。
那年秋天,我租住的房子出了点问题。房东要把那栋老楼整体翻新出售,提前解了约,赔了我一个月租金。我拿着那点钱,在城里四处找房,跑了整整三天,终于在老城区一条叫“棺材巷”的巷子深处找到了这间屋子。
棺材巷这个名字,据说是清朝时候巷口开过一家棺材铺,叫了几百年也没改过来。巷子窄得很,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巷子深处终年照不进阳光,地上湿漉漉的,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我的新住处在巷子最里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老楼,一楼住着房东老周两口子,二楼空着,收拾出来租人。
老周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微驼,说话时总爱眯着眼睛打量人,像是要把你看透似的。他领我上楼看房时,爬楼梯爬得很慢,每上一级都要用手扶着栏杆歇一歇。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有些地方已经朽了,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心里发虚。
二楼一共两间房,外间大些,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里间小,只能放些杂物。老周说之前租给过一个大学生,后来毕业搬走了,空了小半年。我看了看,房间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窗户朝南,白天能进点阳光——这在棺材巷里已经算难得的了。最重要的是便宜,一个月三百块,包水电。
“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清楚。”老周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这屋里那张桌子,你别动它。”
我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间角落里摆着的那张桌子。
那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桌腿上雕着些花纹,看不太清了,像是缠枝莲,又像是某种藤蔓。桌子不大,比寻常八仙桌小一圈,大概一米见方,高矮倒是正好。四条腿直直地戳在地上,其中一条腿下面垫着一块瓦片,大概是地面不平,用来找平的。
“为什么不能动?”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周没回答,只是把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有一股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别动就是别动。”他说完就转身下楼了,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租房嘛,房东总有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不让钉钉子、不让养宠物、不让用大功率电器,多一条“别动桌子”也不算稀奇。何况那张桌子看着挺结实的,我正好缺一张书桌,省得自己买了。
当天下午我就搬了进去。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编织袋衣服、两纸箱书,跑了两趟就搬完了。我把床靠墙摆在窗户下面,衣柜放在门边,书桌——也就是那张老八仙桌——摆在床尾靠里的位置。收拾停当后,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坐在桌前看稿子。是一本关于本地民间传说的稿子,作者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文笔一般,但资料翔实,写了厚厚一摞。我正看到一篇关于“棺中生子”的传说,讲的是一个孕妇死后被下葬,孩子在棺材里生了下来,靠着母亲的尸身活了三天三夜才被人发现。故事写得很详细,连婴儿啼哭声从坟地里传出来的细节都描写得活灵活现。
我看得后背发凉,抬头想缓一缓,目光无意间落在桌面上。
桌面的漆面斑驳得厉害,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头。木头上的纹路很奇怪,不是普通木材那种直来直去的纹理,而是一圈一圈的,像旋涡,又像指纹,密密匝匝地布满了整个桌面。我伸手摸了摸,纹路处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我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它们不像天然的木材纹理。它们太有规律了,一圈套着一圈,环环相扣,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是……像是某种东西的中心点。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合上稿子,关了灯,躺到床上睡觉。
棺材巷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车声,没有人声,甚至连狗叫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有质感的安静,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深水里,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不对劲。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这个房间里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表面划过。沙——沙——沙——
我猛地睁开眼睛,竖着耳朵听。声音停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我以为是老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终于睡了过去。
小主,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昨晚的恐惧感消散了大半。我坐在床边穿鞋时,无意中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桌面上多了一道划痕。
我很确定昨天没有这道划痕。我昨天下午擦桌子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桌面虽然旧,但表面是平整的,没有任何划痕。可现在,就在桌面正中央的位置,出现了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划痕,浅浅的,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我凑近了看,划痕的边缘微微翘起一些木屑,木屑还是新鲜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得多。
新鲜划痕。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是昨晚老鼠啃的?可老鼠啃的痕迹不是这样的,老鼠牙齿留下的痕迹应该是成对的、粗粝的凹槽,而不是这样细细的一道直线。
我想起了老周说的话——“那张桌子,你别动它。”
我下楼去找老周,想问个明白。一楼的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告诉我老周一早出门了,要晚上才回来。
“你是楼上新来的?”老太太打量着我,眼神和老周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对,我昨晚刚搬进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缩回头去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一道划痕而已,也许是之前就有,我没注意到罢了。这么想着,我就上楼收拾东西上班去了。
二、痕迹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根本没心思注意那张桌子。划痕的事渐渐被我抛到了脑后。
直到第五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路灯,我摸黑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楼门。上楼的时候,楼梯比平时响得更厉害,吱呀吱呀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开门进屋,按亮手机上的手电筒,找到床头灯的开关。灯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半个房间。
我脱下外套挂好,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然后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桌面上多了新的痕迹。
不是一道,而是很多道。大大小小的划痕布满了整个桌面,有些是直线,有些是曲线,有些弯弯绕绕地缠在一起,像某种陌生的文字,又像一幅抽象的画。最中间那个凸起的点周围,划痕最为密集,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是水面的涟漪被冻住了。
我呆站在桌前,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划痕绝对不是之前就有的。我虽然好几天没仔细看桌子,但每天喝水、放东西都会用到它,如果桌面上有这么多的痕迹,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去看桌腿。四条桌腿安安静静地戳在地上,垫着瓦片的那条还是老样子。我又去看桌子底面,底面很粗糙,没有上漆,能看出木头的本色。底面比上面干净,没有什么痕迹,只在四个角的位置各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了。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黑色印记,指尖触到的木头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普通木头那种室温下的凉,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湿意的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我赶紧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那天晚上我没敢关灯。我把床头灯开到最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桌子。盯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划痕没有增加,桌子也没有任何异动。到了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去找老周。这次他在家,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
“老周,楼上那张桌子……”
我刚开口,老周剥毛豆的手就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
“桌面上多了很多划痕。昨晚新出现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剥毛豆。毛豆荚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一颗颗碧绿的豆子落进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
“我跟你说过,别动它。”
“我没动它!”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碰都没碰它,划痕是自己出现的。”
老周不说话了。他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楼上,叹了口气。
“那张桌子,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
“那个大学生?”
“不是他之前的那任。”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根,“那间房我租出去过三次,你是第四个。第一个住的是个木匠,姓沈,住了大概两年。那张桌子就是他打的。”
“他打的?”我有些意外。那张桌子虽然旧,但做工精细,雕花也讲究,不像是一般木匠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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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自己打的。打好之后摆在房间里,说是当工作台用。后来……”老周顿了顿,吸了一口烟,“后来他出了事。”
“什么事?”
“死了。就死在那间房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说不清楚。”老周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就趴在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双手垂在两边。法医来看过,说是心脏骤停,但那个木匠才三十出头,身体好得很,之前没有任何心脏病史。”
“那……后来呢?”
“后来就没人敢住那间房了。空了大概一年多,我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墙纸,刷了漆,又租出去了。第二个租客是个画画的,住了三个月就搬走了,说晚上老听见桌子响。”
“桌子响?”
“就是那种……木头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人在拧桌子腿。”老周弹了弹烟灰,“我上去看过,桌子好好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个画画的说得很肯定,还说桌面上会自己出现图案。他搬走之后,我上去一看,桌面上果然多了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就是那些划痕?”
“对。我擦过,擦不掉。用砂纸打磨也磨不掉。那些痕迹像是长在木头里面的,表面磨平了,过几天又冒出来。”
老周说到这里,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看着我。
“第三个就是那个大学生。他住了两年,一直好好的,没出什么事。他毕业搬走的时候跟我说,桌子上的痕迹没有增加过,他也没听到过什么声音。我以为没事了,就把房间重新收拾了一下租给了你。”
“可现在痕迹又出现了。”我说。
老周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你要是不想住了,押金我退给你,你另找地方。”
我犹豫了。找房子不容易,尤其是这么便宜的。而且说实话,我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那些划痕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自己出现?那个木匠的死真的和桌子有关吗?
“我再住一段时间看看。”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了。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三、夜声
做出了继续住的决定之后,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恐惧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来自未知和不确定,一旦你决定直面它,它反而会消退一些。
那天晚上,我没有刻意去观察桌子,而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床上看稿子。看的是一本小说稿,都市言情,跟灵异半点关系都没有,正好可以用来转移注意力。
看到十点半,我关了灯准备睡觉。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棺材巷的夜晚依旧安静得令人窒息,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就在我以为今晚会平安无事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
沙——沙——沙——
比上次清晰得多,也近得多。声音就在我耳边,不,就在房间里,就在——
那张桌子上。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我能模糊地看见桌子的大致轮廓。它安静地立在床尾,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沙沙沙沙沙——
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面上快速地游走。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不是这样的。这个声音很均匀,很有节奏,像是——像是有人在桌面上写字。
一笔一划,一笔一划。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床头灯的开关。指尖触到开关的塑料按钮时,我停了一下,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灯亮了。
声音戛然而止。
桌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老鼠,没有虫子,没有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但那些划痕——它们变了。
白天的时候,桌面上的划痕虽然多,但基本上是散乱分布的,没有什么规律。可现在,它们变得有秩序了。所有的划痕都朝向同一个方向——从桌面的边缘指向中心,像是一圈放射状的线条,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最中心那个凸起的点旁边,多了一圈浅浅的凹槽,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盯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桌面上的图案画下来。
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借着床头灯的光,一笔一笔地把桌面上的划痕临摹到纸上。画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画完了。我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图案,又看了看桌面,确认没有遗漏。
图案很奇怪。最中间是一个圆点,圆点外面是一圈螺旋线,螺旋线外面是放射状的直线,直线之间穿插着一些弯曲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各不相同,有的很平缓,有的很陡峭。整个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地图,又像是某种天文图,又像是……又像是某种文字。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了,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睡觉。这一夜倒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觉睡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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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把笔记本带到了公司。午休时间,我坐在工位上翻看昨晚画下的图案,越看越觉得眼熟。我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想了一整个午休都没想起来。下午上班的时候,我一边校对稿子一边走神,脑子里全是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校对到一半,我翻到了之前看过的那篇关于民间传说的稿子,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页插图——
我愣住了。
那幅插图是一张拓片,拓的是一块清代墓碑上的纹饰。纹饰的内容是传统的“缠枝纹”,枝蔓缠绕,连绵不绝。但仔细看的话,那些枝蔓的走向和我昨晚画下的图案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是从一个中心点出发,向外螺旋扩散,枝蔓之间穿插着弧线。
我把稿子翻到前面,找到了那篇传说的作者简介。作者叫陈怀远,是本地一所大学的历史系退休教授,专门研究地方民俗和民间信仰。稿子的最后附了他的联系方式,一个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挂了电话,想着等下班再打。
下午四点多,我又拨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哪位?”
“陈教授您好,我是城南出版社的编辑陆以宁,正在整理您的书稿。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哦,你说。”陈教授的声音慢悠悠的。
“我在您书稿里看到一幅缠枝纹的拓片插图,想问问您对这种纹饰有没有深入的研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情,看到了一种图案,跟您稿子里的缠枝纹有些相似,想了解一下。”
“什么图案?”
我犹豫了一下,把桌面上的图案大致描述了一遍。中心圆点、螺旋线、放射状直线、弯曲的弧线……我一边说,电话那头一边沉默,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等我说完,陈教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他才开口。
“你说的这个图案,不是缠枝纹。”
“那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那个图案,应该叫‘归乡图’。”
“归乡图?”
“对。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图案,至少在明清时期的地方民俗中就有记载。它通常出现在棺材的内壁上,或者墓碑的背面,作用是引导亡魂找到归途。”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引导亡魂?”
“嗯。民间信仰认为,人死之后,灵魂会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需要在棺材或墓碑上刻上‘归乡图’,给亡魂指路。图案的中心代表亡魂的归宿,放射状的线条代表道路,弧线代表山川河流的走向。”
“那……螺旋线呢?”
陈教授又沉默了。
“螺旋线代表轮回。”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一圈代表一世。螺旋线的圈数越多,说明这个亡魂经历的轮回越多。你说的那个图案,螺旋线有多少圈?”
我想了想。昨晚画的时候,我数过,螺旋线一共绕了七圈。
“七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七圈……七圈……”陈教授喃喃地重复了两遍,“这个数字不常见。我研究了一辈子地方民俗,见过的归乡图最多只有四圈。七圈……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刻这个图案的人,认为这个亡魂已经轮回了七世。七世之后,灵魂已经非常古老了,归乡的路径也变得更加复杂,所以需要更多的线条来指引。”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陈教授,这种图案……会自己出现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一张桌子上出现了这种图案,但不是人刻上去的,而是自己慢慢浮现出来的……这有可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次我确定他没有挂断,因为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声,比之前急促了一些。
“小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严肃,“你在什么地方看到了这个图案?”
我犹豫了一下,把出租屋和那张桌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陈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木匠姓沈?”他问。
“对,房东说的,姓沈。”
“沈……”陈教授喃喃道,“我好像有点印象。九十年代的时候,本地有个很有名的木匠,姓沈,手艺特别好,专门给人打棺材。后来棺材生意不好做了,他就改做家具。你说他打的桌子……会不会是用的棺材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棺材板?”
“很多老木匠都有这个习惯,舍不得扔好木料。如果之前打过棺材,手里会剩些边角料,有时候就用来打家具。但如果用的料是……用过的那种……”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那张桌子用的木料,是曾经做过棺材的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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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棺材的内壁上,刻着“归乡图”。
那些划痕,不是新出现的。它们一直就在木头里面,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从木头深处浮现出来,就像水底的石头随着水流退去而露出水面。
“陈教授,”我的声音有些发哑,“那我应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尽快搬走。”陈教授说得很干脆,“那张桌子不干净。如果它真的是用棺材板打的,而且棺材上刻过归乡图,那就说明这口棺材曾经装过死人,而且那个死人的灵魂没有安息。归乡图的作用是引导亡魂回家,如果亡魂认为那张桌子就是它的‘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寒意已经顺着脊椎爬上了我的后脑勺。
“我今晚就去住酒店。”我说。
“嗯。还有一件事,”陈教授迟疑了一下,“你说桌面上有七圈螺旋线。七这个数字在民俗里很特殊,代表着‘归位’。如果七圈螺旋线全部浮现出来,意味着亡魂认为它已经找到了归途。到那个时候……”
“到什么?”
“到那个时候,它就不会再离开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手心全是冷汗。
下班之后,我没有回棺材巷,而是去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躺在床上,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需要好好想想。
那张桌子肯定有问题,这一点现在已经没有疑问了。但问题是,我该怎么办?搬走当然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我的东西还在房间里,尤其是那些书和稿子,都是工作用的,不能丢。我必须回去一趟,把东西收拾好搬出来。
可我不敢一个人回去。
我给同事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明天请一天假。然后我翻通讯录,想找个朋友陪我回去收拾东西。翻了一圈,发现能找的人不多——我来这个城市时间不长,社交圈子很小,关系好的几个同事都住在城市的另一头,大晚上的让人家跑过来陪我回那个鬼地方,实在开不了口。
算了,明天白天回去。大白天的不信能出什么事。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一张巨大的桌子,桌面上的纹路像漩涡一样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最后变成一个黑洞,我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我从梦中惊醒,天已经亮了。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
我退了房,在路边的包子铺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豆浆,磨蹭到八点多才往棺材巷走。
白天的棺材巷依旧阴沉沉的,阳光照不进来,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我快步走到楼下,上楼的时候楼梯响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吱呀吱呀的,像是在预告什么。
我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床、衣柜、桌子,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桌面上那些划痕还在,没有增加。
我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衣柜前,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然后又去收拾桌上的书和稿子,一本一本地摞好,放进纸箱里。
收拾到桌子的时候,我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桌面。指尖触到木头的一瞬间,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像是摸到了一块冰。我缩了缩手,咬了咬牙,继续收拾。
就在我把最后一摞稿子放进纸箱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桌面上——
螺旋线变了。
昨晚我画的时候,螺旋线是七圈。但现在,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螺旋线的圈数变成了——
七圈半。
多出来的半圈从中心点延伸出来,弯弯曲曲地向外扩散,与之前的线条交织在一起。
它在生长。
陈教授说,七圈代表“归位”。现在第七圈正在完成,那半圈如果继续长下去,等它闭合的时候——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抱起纸箱,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楼下,老周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大包小包地搬东西,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把烟抽完,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我。
“押金退你。”
我接过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老周,那张桌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周摇了摇头。
“处理不了。我之前试过,想把它劈了当柴烧。斧头砍上去,木头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后来找人来搬,搬不动。四个人都抬不起来。它就长在那儿了,跟地板长在一起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棺材巷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巷口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阳光里,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巷子,心底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张桌子在等我。
不,不是在等我。它是在等某个“人”。一个它认为应该坐在它面前的人。
七圈螺旋线。七世轮回。那个亡魂已经轮回了七次,每一次都找到了那张桌子,每一次都坐在它面前,直到——
直到像第一个木匠一样,趴在桌面上,再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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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个寒噤,转身快步走向巷口的光明。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本可以就这样离开,把它当作一段诡异的经历,在往后的日子里偶尔想起,当作酒桌上的谈资。但事情没有结束。或者说,从我搬进那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开始了,而我当时并不知道。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着的,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我的名字和公司地址。邮戳是本地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旧旧的笔记本,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木生。
那个木匠。
四、木匠手记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碎裂了,翻的时候要非常小心,稍一用力就会掉渣。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方方正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1998年3月12日,晴。今天开始打这张桌子。”
我翻到第二页。
“3月15日,阴。木料是从东街王家的老坟地里起出来的。那口棺材是清朝的,柏木,好料子,在地下埋了两百多年都没烂透。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层黑灰。我把木板运回来,用刨子刨了三天,刨掉外面的朽层,露出里面的芯子。芯子是暗红色的,油亮油亮的,比新木头还好看。”
我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果然。陈教授猜对了。那张桌子用的是棺材板。而且不是普通的棺材板,是从坟地里挖出来的老棺材。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3月20日,多云。今天在木板上发现了些花纹。不是木头的纹理,是刻上去的,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花纹很奇怪,一圈一圈的,像是个漩涡。我仔细看了看,觉得这个花纹很好看,决定把它保留在桌面上。”
“3月25日,晴。桌子打好了。我把那个漩涡花纹打磨了一下,让它更明显一些。花纹在桌面正中间,不大不小,正好。看着它,我总觉得心里特别安定,像是……像是找到了什么一直在找的东西。”
看到这里,我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那个花纹——那个“归乡图”——不是沈木匠刻上去的。它本来就存在于木料之中。它在那口棺材的内壁上刻了两百多年,渗进了木头的纹理深处。沈木匠用刨子刨掉了外层,却刨不掉渗入木头纤维中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接触到空气和光线之后,重新浮现了出来。
就像我桌面上那些不断增加的划痕一样。
我继续往下翻。手记的篇幅不长,每篇只有几句话,但越往后看,内容越让人不安。
“4月2日,雨。今天在桌子前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干,就盯着那个花纹看。越看越觉得花纹在动,一圈一圈地转,像是个漩涡。看得眼睛疼了才停下来。”
“4月5日,阴。晚上听见桌子响。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人在拧桌腿。我起来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声音一停,花纹好像又多了几道。”
“4月10日,晴。花纹变了。从一圈变成了两圈。我发誓前天还是一圈的。是木头变形了吗?不对,柏木很稳定,不会无缘无故变形。那花纹为什么会变?”
“4月15日,阴。今天找了个懂行的来看。老吴是搞古董的,看了半天,说这个花纹像是古代棺材上刻的‘归乡图’,是用来引魂的。他说这种图不会自己变,除非……除非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
“4月18日,雨。老吴的话让我心里不舒服。但我舍不得把桌子毁了。这张桌子是我打过的最好的家具,木料好,工也细,花纹更是独一无二。我安慰自己,不过是个花纹罢了,能有什么事?”
手记从这里开始,篇幅变长了,字迹也变得潦草起来。墨迹时深时浅,有些地方有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4月25日,大风。今天发现了一件怪事。我在桌子前坐着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不是从背后看,是从桌子里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桌面的木头里面藏着一双眼睛,透过花纹在盯着我。”
“4月28日,阴。我开始做噩梦了。梦见自己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桌面上的漩涡越转越快,我被吸了进去。漩涡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它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如果它有呼吸的话。”
“5月2日,晴。今天白天观察桌面,花纹变成了三圈。三圈了。我记得老吴说过,‘归乡图’的圈数代表轮回的次数。三圈就是三世。如果这个花纹真的在记录轮回的话,那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的?是从棺材入土开始,还是从……更早?”
“5月5日,雨。我决定查一查王家祖坟的事情。东街的王家,清朝时候是本地的大户,后来败落了。我去档案馆查了县志,找到了王家的记载。县志上说,王家在道光年间出过一件事——王家的小女儿,十六岁,未婚先孕,被家族视为耻辱,逼她喝药打胎。小女儿不肯,半夜跑出去跳了河。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王家觉得丢人,没有把尸体葬进祖坟,而是另找了一块地埋了。棺材是柏木的,里面刻了‘归乡图’,说是怕她的灵魂找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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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笔记本,闭上眼睛,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王家的小女儿,未婚先孕,投河自尽,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母子二人同时死亡,两具尸体装在同一口棺材里。棺材上刻了“归乡图”,为了让亡魂找到回家的路。
但问题是——谁的亡魂?母亲的,还是胎儿的?
或者……两个都有?
我继续往下翻。
“5月8日,多云。今天去看了王家小女儿的坟地。早就不在了,六十年代平整土地的时候推平了,改成了农田。棺材被人挖出来过,里面的骨头不见了,就剩一口空棺材。后来棺材板被附近的人拿回家用了。几经辗转,到了我手里。”
“我在想,如果那个花纹真的是‘归乡图’,那它上面的圈数代表的是什么?是那个小女儿的轮回次数吗?还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
“5月12日,晴。花纹变成了四圈。”
“5月15日,阴。今天在桌子前坐了一整天。我没有动,桌子也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跟我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用花纹。花纹每转一圈,我就觉得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画面。很模糊的画面,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很老很老了,老得像是在几百年前。”
“5月18日,雨。画面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清朝的衣服,站在河边。她在哭。她的肚子很大,像是怀孕了。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跳进了河里。水很冷,很黑。她在水里挣扎,水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肺里。她沉到了水底,再也没有上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不是汗,是水。冷的,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看到这里,我的手指已经冰凉了。我想起了陈教授说的话——“如果亡魂认为那张桌子就是它的‘家’……”
沈木匠不是在打一张桌子。他在打一口棺材。
不,不对。他打的确实是桌子,但那块木料不这么认为。那块从棺材上锯下来的木板,还记着它作为棺材的使命。它曾经装过两个亡魂——一个母亲,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两百多年来,“归乡图”一直在为它们指引方向,但它们始终没有找到归途。
直到沈木匠把它们从地下挖了出来。
它们以为,它们到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5月20日,晴。花纹变成了五圈。”
“5月22日,阴。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坐在桌子前。画面越来越清晰了。不只是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蜷缩在黑暗里。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在桌子里看我。”
“5月25日,雨。我试着跟桌子说话。我问它,你想要什么?桌面上出现了新的划痕。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那些划痕的意思——‘回家’。”
“我问它,你不是已经在家了吗?划痕又变了——‘不是这里’。”
“它要找的不是这张桌子。它要找的是它真正的家。它出生的地方,或者它死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在通过我找。”
“5月28日,大风。今天查到了更多关于王家的事情。王家小女儿投河的那条河,叫黑水河,在城南十五里的地方。六十年代修水库的时候改道了,现在已经不在了。原址上建了一个村子,叫新河村。”
“我决定去新河村看看。”
“5月30日,多云。去了新河村。在村子周围转了转,没有找到任何跟王家有关的痕迹。两百年了,什么都变了。河没了,坟没了,连王家的后人都不知去向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条河不在了,那个女人的灵魂还能找到归途吗?她是从河里死的,按理说河就是她的家。但河没了,家就没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归乡图’上的圈数一直在增加。她找不到家,一直在轮回,一直在找。”
“6月1日,晴。花纹变成了六圈。”
手记到这里,篇幅骤减。后面几页只有零散的几句话,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辨认不清。
“6月3日,阴。今天在桌子前坐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我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坐在那里,看着花纹一圈一圈地转。”
“6月5日,雨。她离我很近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桌子里,就在木头的另一边。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她站在河边,肚子鼓鼓的,脸上全是水。”
“6月7日,晴。今天试着用凿子在桌面上刻东西。我想把‘归乡图’改一改,把方向调转过来,让它向外指,而不是向里指。也许这样她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但凿子刻上去的时候,木头上渗出了水。不是树液,是水,清亮的、冰冷的水。桌面上湿了一大片。”
“6月8日,阴。花纹变成了七圈。”
“6月9日,雨。七圈了。陈教授——我找的那个研究民俗的教授——他说过,七圈代表归位。如果七圈全部浮现,亡魂就会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归途,不会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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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是,它找到的归途是什么?是这张桌子吗?还是……我?”
这是手记的倒数第二篇。
最后一篇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她在桌子里面。我也要进去了。”
沈木匠死于1998年6月10日。被发现的时候,他趴在桌面上,脸贴着木头,双手垂在两边。桌面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法医鉴定为心脏骤停。
但他的表情很安详。房东老周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像是在睡觉”。
我合上笔记本,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沈木匠的笔记本为什么会寄给我?谁寄的?他在手记里提到过一个“陈教授”——那不是陈怀远吗?就是那个研究民俗的老教授。沈木匠在1998年就找过他,问过关于“归乡图”的事情。
也就是说,陈怀远教授知道这张桌子的事情。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告诉我全部。
我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陈教授的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