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没散的鬼魂

我死后第七天,发现母亲还在等我吃饭。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她对着空气说:“你爸加班,我们先吃。”

我伸手想碰她,手指却穿过她的肩膀。

她突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这房子通风真好,总有穿堂风。”

直到我看见镜子——镜子里没有我,只有母亲在给空碗夹菜。

原来不是她看不见我,是我还没学会做鬼。

第十天,她开始对着空椅子讲我小时候的事。

第十五天,她把我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

第二十一天,她抱着我的衣服坐在阳台,从中午坐到天黑。

我拼命弄出声响,她却只是说:“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

第四十九天,她终于哭了。

她说:“孩子,你要是还在,就让窗帘动一下。”

我用尽所有力气,窗帘纹丝不动。

原来做鬼最痛苦的,不是被遗忘,是你还在,却再也影响不了这个世界。

第七七四十九天,我看见母亲在烧纸钱。

火光里,她轻声说:“妈知道你在,妈只是不说破。”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一直能感觉到我,只是怕说出来,我就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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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的头几天,世界变得很奇怪。

奇怪的不是我飘在半空中的身体,也不是我能穿过墙壁和柜门,而是母亲照常做饭这件事。

出事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母亲蒸了包子,我赶着上班只叼了一个,她追到门口往我包里塞保温杯,说天冷了喝点热的。我嫌她啰嗦,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把我卷进轮子底下。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痛是很痛,但很快就没感觉了。等我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医院的走廊里,白炽灯亮得刺眼,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我低头一看——

空的。

我在太平间找到了我的身体,盖着白布,露出一截脚腕,脚腕上还戴着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我的红绳。她说本命年要系这个,保平安。

没用。

我没敢看太久,转身往外飘。

我得回家。

母亲还在等我吃饭。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香味——红烧肉,我从小就爱吃这个。母亲围着那条褪色的围裙,正在往桌上端菜。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愣住。

“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下意识往卫生间飘,飘到一半才想起来,我已经死了。不需要洗手,也吃不了饭。

母亲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给我盛了一碗,然后给空着的那副碗筷也盛了一碗。

“你爸加班,我们先吃。”

她对着空气说。

我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往那个空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我爸爱吃青菜。

“今天的肉有点老,”她嚼了嚼,皱起眉头,“火候没掌握好。”

我想说,妈,不老的,你做的都好吃。

我张嘴,没有声音。

我想伸手碰她,手指从她肩膀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温热的空气。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房子通风真好,”她说,“总有穿堂风。”

她看不见我。

我死了,她看不见我。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完了那顿饭。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对着空椅子说话,说今天菜市场的肉涨价了,说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说她明天想去超市买点排骨炖汤。

我听着听着,眼眶发酸。

我没有眼泪,死了的人大概也没有眼泪。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碗筷。我的那碗饭几乎没动,她把饭倒回锅里,把红烧肉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她自言自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擦灶台、拖地,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洗一会儿发一会儿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天晚上,她没有进我的房间。

她在客厅坐到很晚,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她没看,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

凌晨三点,她才关了电视,慢慢走回卧室。

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是第七天。

书上说,人死后第七天会回魂。我回了,可她看不见我。

我跟着她飘进卧室。她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被子裹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抖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白天从来不哭。白天她要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要和邻居打招呼,要接电话——亲戚们打电话来慰问,她都说“没事”“挺好的”“我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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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晚上,夜深人静,她背对着我这边,才会让肩膀抖一会儿。

从不哭出声。

第十天。

家里来了一些人。我不认识,大概是亲戚或者邻居。她们坐在客厅里,拉着母亲的手说话。

“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

“你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

“这孩子命苦,你也苦,可你总得往前看。”

母亲点头,给他们倒茶,拿水果,笑着说谢谢。笑容很标准,和平时一模一样。

等他们走了,她关上门,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一个一个拿去厨房洗。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

她洗着洗着,突然开口说话。

“小时候你特别怕黑,”她说,“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我陪你。”

她没回头,对着水龙头说话。

“那时候你才五岁,小不点一个,抱着枕头站在我床边,也不吭声,就站着。我一睁眼吓一跳,问你怎么了,你说,妈妈我怕。”

水声哗哗。

“我让你睡我旁边,你爸睡沙发。你爸第二天起来脖子都僵了,骂你小兔崽子。你躲在被窝里偷笑。”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你大了,就不怕黑了。晚上一个人关在屋里打游戏,我叫你早点睡,你还不耐烦。”

她把洗好的杯子一只一只放进碗柜。

“其实妈知道,你不是不怕黑。你是觉得长大了,不能再怕了。”

我站在她身后,想说,妈,我现在还怕。

我特别怕。

怕你一个人这样说话。

没人应你。

第十五天。

她开始收拾我的房间。

其实不用收拾,我的房间本来就不乱。她每天都会进来擦灰、拖地、开窗通风,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连我喝了一半的那瓶矿泉水都没扔。

那天她打开我的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冬天的羽绒服,秋天的卫衣,夏天的T恤,叠好,抚平,又重新放回去。

放完之后,她站在衣柜前发呆。

然后她又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一遍。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叠了整整一下午。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我的每一件衣服,抚过那些褶皱,抚过袖口的污渍——那是我吃火锅溅上去的油点子,一直没洗掉。

她摸着那个污渍,停了很久。

“小时候你吃饭老是洒,”她说,“洒一身,洒一地,洒得桌上到处都是。我追着你喂饭,追得满屋子跑。”

她笑了笑。

“后来不洒了,可也不在家吃饭了。”

她把那件T恤叠好,放在最上面。

“今天想吃什么?”

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她没回头,对着衣柜说话。

“妈给你做。”

第二十一天。

母亲开始往阳台上跑。

起初我不懂她为什么总去阳台。后来我发现,她不是去晾衣服,也不是去浇花,她就是去坐着。

中午吃完饭,她端着杯水走到阳台,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抱着我的一件外套。

那是我冬天穿的一件军绿色棉袄,袖口磨破了,她一直说要给我补,我一直说不用。

她就抱着那件棉袄,坐在阳台上。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尖叫声远远传上来。楼上的住户在晒被子,一根长竹竿伸出来,花花绿绿的被面迎风招展。

母亲就那么坐着,从中午坐到太阳落山。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抱着那件棉袄,看着远方。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远方是别的楼,是灰蒙蒙的天空,是偶尔飞过的鸽子。

下午三点多,太阳晒到她身上,她微微眯起眼睛。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阳台的地面上。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己的脚下。

没有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空的,透明的,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她突然开口。

“你小时候最喜欢晒太阳,”她说,“冬天我抱你出来,你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棉袄。

“后来大了就不爱晒太阳了,成天躲在屋里打游戏。我叫你出来晒晒,你说妈你烦不烦。”

她笑了笑。

“烦也没用,现在你跑不了了。”

她轻轻拍了拍棉袄,像在拍一个孩子的背。

太阳慢慢往下沉,她的影子越来越长。阳台上起了风,晾衣架上的衣架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响。

她坐到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都是我喜欢的。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三副碗筷,慢慢吃。

吃不完的,她又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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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里已经塞满了保鲜盒。

我每天看着她打开冰箱,看着那些保鲜盒,发了会儿呆,又关上。

第二十八天。

母亲开始失眠。

我以前不知道,因为我和她不住一个屋。现在我整夜整夜飘在她床边,看见她翻来覆去。

有时候她睡着了,会突然惊醒,坐起来,往门口看。

看很久,然后慢慢躺下。

有一天凌晨三点多,她起来了,走出卧室,走到我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站了大概有十分钟。

最后她转身回了卧室。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天慢慢亮了。

第三十五天。

母亲接了一个电话。

是姑姑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姑姑问,“总不能一直请着假吧。”

母亲说:“我再请几天。”

“请那么久干嘛?人没了就没了,你日子不过了?”

母亲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你得走出来。天天在家待着,能待出什么来?出来上班,忙起来就好了。”

母亲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下周回来上班,我跟你们领导说好了。”

母亲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发呆。

我飘过去,想看看她的眼睛。

她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那天中午,她做了很多菜。做完之后,她没吃,就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慢慢凉掉。

第四十二天。

母亲开始生病。

不是大病,就是感冒,咳嗽,低烧。她不去医院,自己找了点药吃,吃完躺下,躺一会儿又起来,起来又不知道干什么,再躺下。

我着急,拼命弄出点声响。我把书从书架上推下去,把门推得嘎吱响,把窗帘弄得晃来晃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她说。

然后继续躺下。

我站在她床边,第一次感到绝望。

不是因为她看不见我,是因为我做不了任何事。我不能给她倒杯水,不能给她拿药,不能摸摸她的额头说“妈,你发烧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一个没散的鬼魂,可鬼魂有什么用?

第四十九天。

那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

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她出门了,我跟着她飘出去。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莲藕。她去了超市,买了水果、牛奶、饼干。她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花。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以前没见过。

回到家,她开始炖汤。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莲藕削皮,一股脑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慢慢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