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听。
我穿了,然后就出事了。
现在怎么办?
我站在堂屋里,对着奶奶的遗像发呆。奶奶在相框里看着我,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可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在等着什么,盼着什么。
“奶奶。”我说,“你到底想让我帮你什么?”
相框里的她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收拾东西,照常吃饭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每天晚上,一到十一点,敲门声就会准时响起来。
咚。咚。咚。
三下。
然后那个声音会响起:“阿梨,开门。”
我不开。
他就一直在门外站着。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了,有时候站到天亮。我从门缝里往外看,总能看见他的背影,穿着那件旧式的长衫,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第五天晚上,他没来敲门。
我等到十二点,没有动静。一点,还是没有。我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走了,躺回床上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阿梨。”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我床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前几天更苍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可他还在笑,温柔地笑。
“阿梨,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跑,动不了。就像被梦魇住了一样,眼睁睁看着他慢慢俯下身来,凑到我耳边。
“我不是来害你的。”他说,“我是来求你的。”
他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求你……帮帮我,也帮帮你奶奶。”
然后他消失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从床上坐起来,满身的冷汗。
他最后那句话,和阁楼里奶奶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帮帮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查。
老屋里有一些旧东西,奶奶的相册,一些发黄的票据,几本旧账本。我翻箱倒柜地找,想找出点线索。
然后我找到了一个上锁的小匣子。
匣子是樟木的,巴掌大小,锁已经锈死了。我用锤子砸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折了一道印子。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我认识,是奶奶年轻的时候,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梳着乌黑的发髻,和我那天在阁楼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男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不是爷爷。
小主,
两个人站在一座洋房门口,挨得很近,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民国二十六年春,与永年摄于上海。”
永年。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爷爷不叫永年,爷爷叫徐志清。这上面的人,不是爷爷。
那他是谁?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看那个叫永年的男人。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很俊,但很精神,眼睛亮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站在奶奶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揽着奶奶的腰。
虽然只是轻轻搭着,可那个年代,这样的姿势,已经很亲密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奶奶这辈子,从没提过这个人。一张照片锁了几十年,藏得这样深,这个人对她来说,一定不一般。
可这和那双红鞋有什么关系?和那个每天晚上来敲门的男人——那个长着我爷爷的脸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照片上奶奶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只是笑着,隔着七十年的光阴,什么也不肯说。
那天晚上,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我没有去开门。我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张照片发呆。门外的声音响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他从门口走进来了。
门是闩着的,他就那么走进来了,穿过门板,像穿过一层水。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还是那副样子,长衫,苍白的脸,温柔的笑容。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手里的照片。
“你找到了。”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照片上的爷爷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他不是爷爷。
“你是谁?”
他笑了笑,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是徐志清。”他说,“你的爷爷。”
我摇头:“你不是。我爷爷的照片我见过,和你长得一样,可你不是他。你是……”
我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是那个叫永年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有点涩,又有点释然。
“你奶奶跟你提过我?”
“没有。”我说,“我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他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照片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是我。”他说,“这是我和阿瑛的合影。”
阿瑛,是奶奶的名字。
“可这张脸——”
“这张脸不是我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是徐志清的脸。”
我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桌上。
“你奶奶让你别穿那双鞋,你穿了。你看见了一些东西,对吗?那个婚礼,那个新娘子——”
我点头。
“那是我的婚礼。”他说,“我和阿瑛的婚礼。”
“可我看见的新郎是——”
“是徐志清。”他打断我,“你看见的新郎,是徐志清。因为那天站在喜堂上的,本来应该是他。”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阿梨,”他说,“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那一年,是民国二十六年。
奶奶十七岁,在上海一户人家做丫鬟。那户人家姓徐,是做丝绸生意的,在上海滩也算有头有脸。徐家的少爷叫徐志清,刚留洋回来,穿着西装,说着洋文,满身的书卷气。
永年是徐家的车夫。
他爹是徐家的老车夫,他从小在徐家长大,给少爷当跟班。少爷待他好,教他认字,教他念书,拿他当半个兄弟。
奶奶进徐家那年,永年十九岁。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后院的井台边。她蹲在那儿洗衣服,背影瘦瘦的,头发乌黑,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永年知道自己完了。
后来他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不是那种妖妖娆娆的好看,是干净,透亮,像山里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
奶奶叫阿瑛。
阿瑛不爱说话,做事勤快,不多事,不惹眼。可永年知道,她不是那种安分的丫鬟。她常常一个人在月亮底下发呆,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开始找借口往后院跑。送水,送柴,送少爷吩咐的东西。每次去,总要绕到井台边看一眼。有时候她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站着看她,看一会儿就走。她从不多问,也不赶他。
后来有一天,他鼓起勇气,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小主,
“阿瑛。”她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再后来,话就多了。他说他的事,她听。她说她的事,他听。她是从乡下来的,爹妈都没了,被卖到上海,在好几户人家当过丫鬟。他说他也是在乡下长大的,他爹在徐家赶车,他从小跟着,算是半个徐家人。
有一天,他问她:“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攒够了钱,回乡下去,买几亩地,种点庄稼,养几只鸡。”
他笑了:“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瞪了他一眼:“谁要你一起?”
可他看见她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在月亮底下坐了很久,一直笑。
民国二十六年春,少爷徐志清从北平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订婚了。
女方是北平一户人家的千金,门当户对,两家早就定好的。少爷回来,就是为了办婚事。
徐家上上下下都忙起来了。阿瑛被调到前院帮忙,洒扫庭院,布置新房。永年天天赶着车,载着少爷出门办事,一趟一趟地跑。
有一天,少爷忽然问他:“永年,你有喜欢的人吗?”
永年一愣,脸腾地红了。
少爷笑了:“是阿瑛吧?”
永年低着头,不说话。
少爷拍了拍他的肩:“阿瑛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喜欢,我去跟老爷说,让他把阿瑛的卖身契还了,放她出去。你们俩,好好过日子。”
永年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少爷——”
少爷摆摆手:“别说了。我成亲那天,你们俩也办事。双喜临门,热闹。”
那天晚上,永年去找阿瑛,把少爷的话告诉了她。
阿瑛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永年急了,问她:“你倒是说句话啊。”
阿瑛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红扑扑的。
“我愿意。”她说。
永年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想抱她,又不敢,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搓手。阿瑛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
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婚礼定在三月十六。
少爷的婚礼在前,永年和阿瑛的婚礼在后。少爷说了,让他们俩先观礼,沾沾喜气,再办自己的事。
三月十六那天,徐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阿瑛站在角落里,看着少爷和新娘子拜堂。新娘子蒙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可那身段,那举止,总让阿瑛觉得有点眼熟。
她没多想,只是看着新娘子脚上那双红鞋。
那是她做的鞋。
她女红好,太太让她给新娘子做双绣花鞋,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绣了缠枝莲花,缀了珍珠。鞋底上,她偷偷绣了两个字:永年。
没人会看见鞋底的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给自己讨的彩头。
喜堂上热闹得很,拜完堂,又开席,又闹洞房。永年被人拉着喝酒,喝得脸红红的,还冲她这边笑。阿瑛躲在人群里,也偷偷地笑。
闹完洞房,已经很晚了。
永年来找她,说少爷让他们过去,有话要说。
他们俩去了新房。
新房里的红烛还亮着,少爷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好看。新娘子坐在床边,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脸来。
阿瑛看见那张脸,愣住了。
那是她姐姐。
她有个姐姐,比她大三岁,小时候被卖到了别处,十几年没见过。可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不会认错。
姐姐看着她,笑了笑。
“阿瑛,”她说,“好久不见。”
阿瑛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永年在旁边握住她的手,手心滚烫。
少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走吧。”他说,“今晚就走。车备好了,在外头。回老家去,别回来了。”
阿瑛想问什么,可少爷摆了摆手,不让她问。
永年拉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少爷——”他说。
少爷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们俩走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永年赶着车,载着阿瑛,往城外走。阿瑛坐在车上,一直回头望。徐家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我姐姐——”她开口。
永年打断她:“别问了。”
阿瑛不说话了。
他们赶了一夜的路,天亮的时候,已经出了上海地界。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少爷没有去洞房。他在新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有人发现他吊死在后院的槐树上。
新娘子疯了。
她穿着那身嫁衣,赤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哭又笑,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她喊的是:永年。
阿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半晌。
“她喜欢永年。”她说。
永年低着头,不说话。
阿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姐姐在徐家当过丫鬟,那是她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候永年也在。他们认识,一定认识。可永年从来没提过。
小主,
“她喜欢你。”阿瑛说。
永年抬起头:“可我喜欢的是你。”
阿瑛看着他,眼眶红了。